拂菻关,世界渴望之城。千年来未曾陷落。城墙以巨石垒成,灰白相间,层层叠叠,高逾数丈。可如今,城头原饰双头鹰徽已尽数凿去,在那位皇帝如闪电般归来之前,也不得不换上新月旗。殿旁如今竖起四座细高的宣礼塔,灰白石砌,塔尖刺向青空,将十字与鹰徽一并抹了。城西那座大教堂已改为骆驼厩,门楣上的马赛克基督像被石灰涂没,石灰剥落处,尚可窥见半只黯淡的金眸。
街上行人蓄髭须、裹头巾,脚踏尖头软靴,腰间别弯刀,说话带突厥语的卷舌音,口音硬得像是从喉咙里吐砂。女人裹深色头巾,露半张脸,眼窝深陷,眸色或褐或灰。集市里铜铃叮当,烤羊架白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茴香与羊肉的膻气。
一座黄金门的拱券改了朝向,朝向麦加的方向,门上那幅圣母抱婴的马赛克被凿了满脸疤痕。水渠边斜躺着一截断裂的希腊铭文石柱,半陷泥中,给猫当了磨爪的桩子。城墙根下拴马桩旁,一群赤脚孩童在石板上拿炭条画棋格,嘴里互相嚷嚷着突厥俚语。
广场上还有座方尖碑,是当年征战的掠获物,碑身花岗岩泛着赭红,碑下喷泉已干涸,池底积着一层沙土。几只灰鸽落在碑顶,咕咕叫着,又被宣礼塔上传出的唤礼声惊起,扑簌簌飞散到海那一边去了。
“ceddin deden, neslin baban……”白发女孩晃着脑袋,一句一句地唱将起来,调子是突厥兵的军歌,嗓子却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掩都掩不住的稚气。她一面唱一面拿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脑袋左右晃着,满头白发被晃得从肩头滑下来,在日光下白得晃眼。唱到第二句时调子忽然拐了个弯,嗓子里像被什么绊了一下,她自己也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一开头便收不住,她拿手背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地颤着,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宁姐姐……”娇娇抬起头来,望向天竞。她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勾着,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等什么话,又像是在盼什么东西。那副神情娇娇的、憨憨的,一张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亲近与盼望。
“没事没事……”天竞笑够了,拿手背蹭了蹭眼角笑出的泪,又喘了两口,才把气匀过来。她低头瞧着娇娇,伸手便去揉她那颗脑袋,五根指头插进发间,左右耙了两把,把原本梳得齐整的头发揉得蓬松松的,东翘一绺西翘一绺,活像只刚在草窠里打过滚的雏鸟。
娇娇被她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她也不撒手,又在那乱蓬蓬的发顶轻轻拍了两下,这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收回来,叉在腰上,歪着头端详自己的手艺,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
四下里裹头巾的、披毡袍的、挎弯刀的行人渐渐驻了足,目光追着那两个东方女孩的身影打转。娇娇那一头被揉得蓬乱的发丝,天竞叉着腰歪头端详的模样,都教他们瞧得入神。有人在袖子里暗暗比划,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压着笑,却到底没人迈出那一步。那两个女孩身上穿的衣裳、头上梳的发式,明明白白是从东方那个帝国来的。
而那个帝国在这些拂菻关百姓从祖辈口中传下来的记忆里,从来是兵甲如林、旌旗蔽日,商队驼铃万里不绝,使臣持节而不拜,是与此间诸国全然不同的气象。他们说不清那帝国究竟有多远、多大,只知道那是东边一片令人敬畏的土地,帝国的名号换了又换,可依旧是那样强大。
于是他们只远远地围着看,交头接耳的絮絮声浮在空气里,像一群蜂在午后懒懒地振翅。阳光从宣礼塔尖斜斜地劈下来,把两个女孩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板上,周围一圈人的影子在几步之外便齐齐停住了,仿佛地上划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翠翠!”天竞忽地开口,踮起脚尖,双手往唇边一拢,蜷成个喇叭形状。她吸足一口气,脖颈微微泛红,冲着街那头一条曲曲折折的下坡巷子放声喊去,嗓子又脆又亮,震得檐角几只灰雀扑棱棱窜上天去,连拴在墙根下那几匹骆驼都不安地甩了甩耳朵。
“宁姐姐,好久不见。”一个声音从巷子坡底传上来。那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少女,正沿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怀里抱着一只白羽黄喙的鸭子。那鸭子在她臂弯间扭来扭去,扁嘴一张一合,嘎嘎叫了两声。她低头在鸭子背上轻轻顺了一把,嘴里念叨了一句什么,这才抬起头来。双马尾在肩头晃了两晃,她腾出一只手来朝这边招了招,眉眼弯弯的,径直朝天竞这边走来。
“这边捯饬到了多少好东西啊?”天竞双手还蜷在嘴边没放下来,索性就着那喇叭形状往前探了探脖子,目光亮晶晶地落在翠翠怀里的鸭子身上,又移到她脸上,嘴角往一边翘着,一副等着听好戏的模样。她往前迎了两步,伸出手去,拿指尖轻轻戳了戳那鸭子的脑袋。
“嗯……一些珍珠宝石,火浣布。”翠翠一手揽着鸭子,一手探进腰间挂的褡裢里,指尖拨弄了几下,掏出个沉甸甸的小皮袋,又拍了拍袖口上沾的鸭绒,偏头想了想,才从袖中抽出一方叠得齐整的浅色布帛,一并托在掌心里给天竞瞧。那鸭子趁她不备,伸长了脖子去啄皮袋的系绳,被她轻轻拍开。
“哦对了,宁姐姐,还有这个。”她忽然记起来,把鸭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腾出手来从怀中摸出一封信函,递了过去。信封上封着暗红色的火漆,印纹已被旅途磨得稍显模糊,她递的时候双手捧着,末了又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才揣回袖子里,仰着脸等天竞拆信。
“嗯……”天竞撕开火漆,展开信纸。那纸在她指间窸窣作响,日光从宣礼塔尖斜劈下来,正落在纸面上。她眯起眼,目光在字里行间扫了个来回,眉心慢慢拧了起来。信纸上爬满了歪歪扭扭的笔划,不似草书,不似篆体,更不似任何一种西域文字,倒像些无意义的符号胡乱拼凑在一起,东一团西一簇,层层叠叠地纠着,瞧得人眼晕。
她将信纸翻了个面,背面空白,举高了对着日光照去,纸纹里并未夹藏别的东西,墨迹也只是那一种,暗沉沉的,散发着极淡的铁腥气,扑进鼻子里凉飕飕的。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把信纸折起来,抬眼望向翠翠,眉头越拧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