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以及被它所散发出的苍白微光所笼罩的地段,存在的魔力都十分稀薄。空间中那原本无处不在的魔力,在这里变得如同沉入水底的泥沙,难以触及,运转凝滞,仿佛在这片区域中,埋藏着一个巨大的魔力抑制器,或者…吸收器。
科妮娅微微垂眸,试探性地握了握拳,却发现除了体内魔力的流转变得比平时迟缓、滞涩之外,自己的魔力似乎在隐隐之中,正在悄然逸散入周身的环境之中。如果按照这样的情况下去,她很难保证在高塔中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实力来应对那些可能存在的风险。
“该死…”她暗骂一声,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努力保持着镇定,将目光重新转向车外——只见在这片区域中的守卫,是另一批与之前所见截然不同的士兵。
他们不再是在检查点和商业区见到的那些穿着混杂、纪律散漫的佣兵。对方穿着统一的、深灰近黑的制式轻型铠甲,甲片上带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头戴全覆盖式的、甚至没有露出眼部的头盔。
这些士兵手持制式的长戟、剑盾或法杖,以五人一组的队形,迈着沉重、整齐的步伐,沿着固定的路线,在广场边缘、通往广场的各个路口,以及高塔基座周围往复巡逻。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盔甲摩擦发出低沉的金属刮擦声,在空旷寂静的广场上回荡。即使隔着一段距离,科妮娅也能感受到从对方身上透露出的冷硬与危险气息。
格雷军团——科妮娅看着对方盔甲上的徽记,立即便猜到了他们的身份。但,不全是。他们虽然穿着属于格雷军团的铠甲与武器,但科妮娅心中隐隐存在着一种预感,对方绝对不只是“格雷军团”的士兵。
而是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
吱呀——!
就在科妮娅陷入自身思绪之际,一阵清脆而略显刺耳地门轴摩擦声传入耳中。紧接着,笼子里的矮壮守卫率先从车厢中跳下,目光随即转向铁笼中的科妮娅和莱纳维斯,声音失去了先前的暴戾,变得有些紧绷:“到地方了,你们两个,自己滚出来!”说罢,他缓缓转过身,抓着铁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目光带着一丝敬畏扫过不远处那些沉默的身影。
科妮娅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不动声色地用靴尖轻轻踢了一下旁边蜷缩着的莱纳维斯的小腿,将他从休憩中拉回现实。两人陆续地从笼子里钻出,空旷广场上冰冷的夜风立刻包裹上来,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科妮娅迅速调整了重心,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面上站稳,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在粗糙的铁铐下暗中活动了一下,缓解着麻木和刺痛。莱纳维斯则显得狼狈许多,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一直跟在马车后面小跑着的一号,此刻也终于停下了脚步,微微喘息,站在马车侧后方几步远的位置。她轻轻抬头,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冷灰色的眼眸掠过发丝,视线最终定格在近在咫尺的高塔上,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
先前坐在马车前端的瘦高守卫和另一名护卫也走了过来,与矮壮守卫站在一起。三人的目光先是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飞快地扫过不远处那些纪律森严的士兵,确认对方并未对这边的动静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兴趣后,才不约而同地看向呆立不动的一号。
瘦高守卫清了清嗓子,刻意将声音压低,语气也收敛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喂,小疯…一号。”他用下巴朝科妮娅和莱纳维斯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我们的差事就到这儿了。押送这两个叛徒进塔,那些就是你的活了,听到没有?”
“……嗯。” 一号回过神来,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她没有再看那三个明显松了口气的守卫,来到科妮娅和莱纳维斯身侧,默不作声地抓住了连接两人手腕锁链的中间部分,拉着两人朝着【高塔】向外敞开的门洞走去。
“……操,这鬼地方,每次靠近都觉得心里发毛。”矮壮守卫望着三人逐渐走向高塔入口的背影,忍不住用极低的声音嘟囔,“那两个倒霉催的佣兵,栽在这个疯子手里,又被送进这鬼塔……”
“喂!你他妈给我把嘴闭上!想死别拉上老子垫背!”旁边的瘦高守卫吓得脸色一白,猛地扭过头,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惊怒,“那些灰皮的耳朵比狗还灵!被他们听到你在这议论高塔,咱们三个都得玩完!快!赶紧走!离开这儿!”
说罢,瘦高守卫不再理会同伴,快步走向马车驾驶位,一把抓过缰绳。另外两人也面色惶然,急忙跟了上去。
……
嗒、嗒、嗒……
靴底踩踏在通往高塔门厅的宽阔阶梯上,发出清晰、单调的回响。阶梯并不算长,只有十几级,但在这种安静和巨大空旷的背景下,每一步都敲击在寂静的空气中,在空气中回荡。
在即将踏上最后几级台阶、正式迈入门厅内部的前一刻,科妮娅状似疲惫地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锐利地扫过身后的原型广场,确认那些格雷士兵并没有将注意力集中在他们身上后,心中暗自舒了口气。
但并未带来丝毫的放松,毕竟——越是不设防,往往意味着内在的防御越严密,或者…越危险。她轻轻摇头,将视线转回前方,目光穿透敞开的门洞,投向高塔的内部。
“这就是【高塔】的…第一层?”科妮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比预想的还要…‘干净’。只有一个柜台,工作人员也少得可怜,甚至…没有看到任何明面上的守卫。” 她将目光转向身前一步之遥的一号,“【高塔】,平时就是这副模样?”
走在前方引路的一号,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沉默了两三秒,才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轻声回答:“守卫…在通往上层的通道前。这里,看不到。”
科妮娅闻言,眉头拧得更紧。这种安排…这座高塔本身就处处透露着诡异。将守卫力量完全集中于内部通道,而将入口和大厅如此“敞开”,要么是对外部防御有着绝对的信心,要么就是这座高塔…根本不需要“防守”。
她没有继续追问,毕竟现在展现出太大的动作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刚一回眸便对上了莱纳维斯那副要死不活的表情,语气带着一丝不悦:“…你在干什么?”
“嗬啊…嘶,科妮娅小姐…我只是个传信使,传信部的‘花瓶’而已,可没有您这样的女强人佣兵身子骨抗压呢。”莱纳维斯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下意识想要抬手去撩自己的刘海,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束缚,根本没办法抬起来!他有些尴尬地停下,转而甩了甩头,声音有些发虚,“总而言之,小姐…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块铁锁弄下来啊…我的胳膊已经在咯吱响了…”
“…你的脑子是和锁链锈在一起了?” 科妮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暂且不说钥匙在谁手里。就算有,现在解开,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有问题是么?老实点,别做多余的事。”
“唔咳…我不就随口一说嘛…” 莱纳维斯被她冷冽的眼神一扫,没敢再抱怨。
“到了。”走在前方的一号,此时已经牵着锁链,带着两人穿过了门洞,正式踏入了【高塔】内部。她停下脚步,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绝对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异常清晰。
【高塔】内正如科妮娅刚才所看到的那样,简单到几乎空洞。除了正对大门的那个木质柜台,以及站在后面一个纹丝不动的“接待员”,整个宽阔的一层大厅便再无任何多余陈设。
光滑的地面倒映着头顶苍白均匀的光线和他们三人的模糊身影,墙壁光滑平整,没有任何装饰或标识。空气冰冷而干燥,带着一种奇特的洁净感。
不过,最让科妮娅注意的,是那位“接待员”。对方和一号一样,披着略显宽大地深灰色长袍,将身体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戴着的,是一张光滑的纯黑面具,与一号最开始戴的面具一模一样。它遮住了接待员整张面孔,就连眼部也没能幸免。
一号没有过多停留,转而带着两人径直朝着大厅右侧的方向走去。在那里,墙壁向内凹进一个不大的浅龛,若不仔细看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浅龛前,同样立着两道身影。
同样的深灰色长袍,同样光滑的纯黑面具,将全身笼罩得严严实实。他们后方,是平整的墙壁,看起来并无通道。
但科妮娅敏锐地注意到,在这两个守卫所站位置之间的墙面上,有着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墙面同色的垂直缝隙,以及地面上一个略微凹陷的、与周围石板略有区别的方形区域。应该就是通往上一层的升降梯。
一号牵着锁链,带着科妮娅和莱纳维斯,径直走到了那两个面具“守卫”面前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她微微侧身,将两人清晰地展现在对方“眼前”,语气依旧平淡:“…叛徒,需要带上去进行回收,我有通行——”
然而,不等一号将自己的身份证明掏出,那两个守卫竟然直接让开了通道。他们没有言语,只是侧首示意三人走上升降梯。
“……没有、什么要问的?”一号见状不自觉地收紧了掌心的锁链,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过去明明……”
“嗬滋——咯吱——嘶……”
就在这时,一阵难以形容的、令人不适的声响,从左边那个守卫的面具下传了出来。仿佛是生锈齿轮强行摩擦、以及某种尖锐物刮擦金属表面混合而成的失真闷响。这种诡异的声音,让科妮娅不禁皱紧眉头,眼角的余光不自觉的瞥向一号,想观察她的反应。
只见一号的身体,在听到这阵诡异声响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的锁链,指节微微发白,缓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一直在等…我?谁……?”
“呼吱——喀哒——嘶……”右方的守卫同样发出一阵失真般的闷响。
“……我、明白了。”一号微微抿唇,颤抖般地舒出一口气。她稍稍回头,冷灰色的眼眸对上了科妮娅和莱纳维斯的视线,语气平静,“…可以进去了。”
科妮娅心中疑窦丛生,也许她现在似乎明白了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她没有多问,只是同样平静地对上对方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好。”
言罢,三人便在两个守卫无声地“注视”之下,一同踏上了升降梯。
……
砰轰——!
就在升降梯朝着【高塔】顶层上升之际,一阵沉闷的爆炸声,猛然从【高塔】之外传来!而方向…正是哈根银行!
看来,银行那边的行动,也进行得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