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脚步声越来越近,人群不自觉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
族长年岁比族老还要长些,脊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粗木拐杖,脸色沉得厉害。
村长跟在一旁,裤脚沾着泥,显然是接到消息便急急赶过来,一路上都没歇脚。
两人一走近,先嗅到屋里飘出来浓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又看见那扇被铜锁牢牢扣死的门板,周遭村民一个个神色惶惶,不由得眉头一皱。
“出什么事了?方才传话说这边出了人命,还有天雷劈落?”
族长拐杖往泥地上重重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方才那位年长族老连忙上前几步,压低声音,一五一十把夜里发生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族长越听,脸色越是凝重,浑浊的眼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门里面断断续续的拍门声、孩童哭嚎声还在往外透。
还不等他开口,旁边村长率先表态:
“毕竟姓绍,你们族中之事,还是你们先拿主意。我在旁帮着参谋一二。”
族长心里暗骂一句对方老狐狸,分明是怕沾这档子邪性的浑水,不愿率先担责。
绍族长也算果决,环顾一圈,目光扫过老五媳妇,还有躲在远处缩头缩脑的绍家几兄弟,沉声吩咐,命人全都带到祠堂问话。
“至于破屋里的人,叫几个后生远远盯紧,只要里面的人不出来就暂且不动,余下的等祠堂问完话再商议。”
祠堂内。
浑身带伤、身子还没养好的绍大柱几人,被人抬了进来。
先前他们一直忌惮绍宝儿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本事,心里怕得要命,打定主意要把这事死死瞒住,半个字都不肯往外吐露。
可今晚亲眼见老五媳妇伤到了绍宝儿,又见天雷劈落,护着那丫头的老两口反倒遭了殃。
一时间,他们只觉压在心底的恐惧松了几分,只觉得这灾星并非完全没法对付。
况且,方才躲在远处观望的时候,他们也留意到,自己一行人离破屋远,就安然无事。
反而是凑在绍宝儿身旁的老两口受了重创。
再回想之前绍大柱夫妻俩就是和绍宝儿同处一屋,房梁无端塌落,把二人砸成重伤。
几人心里悄悄揣了个猜想:那丫头的诡异手段,多半是有距离限制。
想通这一层,心里那股惧意消了大半,不等族长厉声逼问,防线先垮了,你一言我一语,把家里藏了许久的龌龊算计一股脑倒了个干净。
族长坐在主位,枯瘦的手指扣着拐杖,静静听着,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冷沉沉落下来:
“这么说,若是今晚这事没有闹开,你们就打算一直瞒着,拿二房一家三口的命,替你们铺路,换你们的富贵?”
绍大柱几人被族长的目光盯着,周遭族人鄙夷的视线一道道落过来。
他们头垂得极低,脸颊发烫,心虚得抬不起头,喉咙干哑,支支吾吾半天吐不出一句像样的辩解。
“畜生不如的东西!”
老族长心头火起,一拐杖狠狠敲在几兄弟肩头。
疼得他们闷哼一声,却半句不敢喊冤。
族长喘了口气,收回拐杖,抬眼扫过堂下众人,皱着眉发问:
“二柱呢?绍临深人在哪?”
底下有人回话:
“之前在破屋那边,听闻全部真相,受不住打击,就夺门跑出去了。
我们怕他一时想不开,已经派人悄悄跟着,估摸着很快就能寻回来。”
堂下安静片刻,有个族人迟疑着开口:
“族长,要是绍宝儿当真就是个招灾的妖孽……要不要请个道长过来,把这祸患除了?”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低声反对:
“家丑不可外扬,这事要是传到外村去,咱们整个绍家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又有人接话:“不如搭个高台,直接烧了,一了百了。”
可话音刚落,又有人犯了难,小声嘀咕:
“说得轻巧,谁敢进去把人捆出来抬上台子?谁都怕挨着她沾一身霉运,惹来横祸。”
这话一落,堂里顿时静了。没人愿意冒这个险。
族长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那就先继续关在破屋里看管。”
这时又有人想起,连忙提醒:
“族长,全义两口子还在那间破屋里躺着,伤势不轻,再不施救怕是撑不过今晚。”
老族长脸色冷硬,摇了摇头:
“救什么救。这两口子心肠早已黑透,为了贪图那点虚无缥缈的好处,连自家儿孙都舍得拿去献祭。
你们觉得自己在他们心里有多少分量,还非要拼着命去救他们?”
堂下没人应声。
“既然他们那般疼宠绍宝儿,那就让他们同那丫头一块儿关在那破屋里。
真有本事,就让她凭着她那所谓的‘神通’自己从里面出来。”
众人一听就懂。
这哪里是看管,分明就是打算将人困在里面,任由事态发展,自生自灭。
堂下没人出声反对,算是默认了这个安排。
族长又接着往下安排:
“至于老五媳妇,按族里的规矩,写休书,送回她娘家。老五留下的两个孩子,交由绍大柱抚养。
老五人没了,长兄如父,大柱这个做大哥的,该担起这份责任。”
不少人默默点头。
有人心里暗自感慨,老绍家原先的房子虽然烧没了,可村里还留着十几亩地。
当初若是绍全义肯去县衙补办田契,随便卖上几亩,就足够一家子熬过难关。
偏偏他们贪心不足,舍不得手里的地,一门心思想靠着绍宝儿那本事进山猎取好处,才一步步酿成今天这一场大祸。
绍大柱夫妻俩心里纵然不甘,可眼下自身的龌龊已经被抖落出来,哪还敢当众反驳,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就在这时,祠堂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绍临深站在门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沉沉开口:
“求族长做主,替我们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