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小周氏正坐在灶口添柴,守着给绍宝儿炖的鸡蛋羹,一抬眼就看见绍临深径直走进厨房,伸手拿下架子上一只空瓦罐,看样子拿了就要走。
她心里憋着一团火气,可半点不敢冲上去撕破脸叫骂。
方才绍临深以一敌四,把几个兄弟打得够呛的模样,还清晰印在她脑子里。
她一个妇道人家,真把对方惹急了,挨上一下,她可受不住。
小周氏只能死死攥紧手里的烧火棍,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压不住心头的醋意和怨气,开口挤兑:
“老二,你这会儿往厨房跑,拿这瓦罐做什么?莫不是柴房里头藏了吃食,要拿来开小灶?”
绍临深脚步没停,连正眼都没分给她,自顾在灶台边翻找,顺手又拣了一小罐粗盐,一并拿上,转身就要往外走。
小周氏的目光死死黏在他背影上,瞧他这般肆无忌惮,心口堵得发闷。
合着他们一大家子人饿得肚子咕咕叫,二房倒好,躲在柴房偷偷吃喝。
前阵子厨房东西莫名少了,她那时就疑心是绍临深干的,只是没抓到实锤,最后公爹他们也只揍了他一顿了事。
现在一看,果然没冤枉他!
偏偏自家男人今天平白挨了他一顿打,这笔仇她记下了。
小周氏咬着牙,等绍临深走远了,才偷偷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了一口,视线落到墙角那只厚重的粮柜上。
柜子挂着铜锁,钥匙从来不离婆婆身上,没有钥匙,谁也打不开。
灶上锅里的鸡蛋羹咕嘟咕嘟冒着细泡,淡淡的蛋香慢慢飘散开。
这是她方才刚从鸡窝里摸来的新鲜鸡蛋,专门蒸给绍宝儿的口粮,这家里谁都不敢动一口。
老三两口子的惨状还摆在厢房里,所有人心里明白,这位小祖宗是家里的福星,可也是惹不得的煞星,谁惹她生气,霉运就缠上谁。
想到这里,小周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边灶上蛋羹慢慢炖着,另一边厢房里,老四媳妇和老五媳妇正小心伺候绍宝儿。
方才一群人追出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哭闹不止的绍宝儿哄回来。
妯娌俩打来温水,捏着干净布巾,一点点擦干净她脸上残留的鸡屎污渍。
每一个动作都轻得不能再轻,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哪一下不顺了宝儿的心意,祸事转眼就落到自己头上。
好不容易擦洗干净,给绍宝儿换上一身干爽衣裳。
小姑娘哭声停了,小脸却依旧绷得紧紧的,眼底裹着没散的火气。
伺候的两个人悬着的心稍稍松了半分,后背的衣裳,早就被一层冷汗浸透了。
另一边。
绍大柱、绍四柱、绍五柱也不敢耽搁,强忍着身上被绍临深打出来的伤痛,各自找了根木棍拄着,结伴出门去找老两口。
可村里的田埂、河沟,挨家挨户邻里都问遍了,所有人都说,从早上起就没见过老两口出门。
昨天夜里明明还看见二老躺在床上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两个人就没了踪影?
几个人越找心里越慌,从正午一直奔波到日头西沉,天边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暮色,依旧半点线索都没有。
天色彻底擦黑,兄弟几个垂头丧气地踏回院门。
一进院子,空荡荡的屋子裹着一股浓重的饿意扑面而来。
家里所有存粮全都锁在木粮柜里,爹娘找不到,钥匙自然也没着落。
白天乱作一团的时候,小周氏只打发自家几个孩子跑到野外挖了些野菜,回来清水焯了焯,连盐都没有放,吃着味道又苦又涩。
一大家人折腾一整天,也就分尝了那么小半碗野菜。
大人还能咬牙硬扛,孩子们哪里忍得住,没多久就捂着肚子呜呜哭成一片。
闹得最凶的还是绍宝儿。
她打从出生起,就被老周氏捧在手心里宠着,平日里蛋肉和糕点从不缺,哪里尝过挨饿的滋味。
白天一碗鸡蛋羹只够润润喉咙,根本填不饱肚子。
积攒的火气一下子翻涌上来,她冲厨房,抬手抓起架子扶手,狠狠往地上一掼。
“哐当!”
脆响炸开,碎瓷片四下飞溅。
屋里所有人的心跟着猛地一抖,心疼、憋闷、恼怒一股脑往上涌,可一想起老三夫妻俩的下场,谁都不敢出声呵斥。
小周氏连忙快步上前哄她,却又被踢了两脚。
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出门,跑到相熟的邻居家门口,低声下气讨回来一碗粗粮饭,附带一小碟咸菜。
她小心翼翼捧着碗递到绍宝儿面前。
可绍宝儿低头瞅了瞅粗糙发黑的粗粮,眉头狠狠皱起,小手一挥,哗啦一声,整碗饭菜直接掀翻在地,粗粮和咸菜撒得到处都是。
“你们就给我吃这种猪屎?呜呜呜,我要告诉娘,你们都欺负我,娘——”
尖锐刺耳的哭声,再次在沉闷的院子里响起来。
绍大柱本就浑身酸痛,又饿又满心焦躁,被这哭声吵得脑袋一阵阵抽疼。
他心底的火气压了又压,终于绷不住,猛地一拍大腿,转身冲进厨房,顺手捞起灶台边上那把厚重菜刀。
“大哥!你要干什么?”
老四、老五连忙跟上去,看见他手里的刀,声音一下子绷紧。
“你可别做傻事啊。”
“松手!”
绍大柱紧紧攥住刀柄,脸色阴沉得吓人,“爹娘找不到,总不能一家子全都饿着。
大人扛得住,小孩子扛不住,尤其是宝儿那丫头……总之,先把柜子撬开,先熬过眼前这一关!”
老五往后缩了缩,小声嘀咕:“可是……爹娘回来瞧见柜子锁被撬了,咱们要怎么交代?”
“怕什么?”
绍大柱眼底掠过一丝阴狠,目光遥遥投向后院柴房的方向:
“到时候就说是老二干的。他今天动手敢把咱们打成这样,撬柜子偷粮食这笔账,正好一并算到他头上!”
老四和老五对视一眼,心里都记恨绍临深,这话正中他们心思,迟疑片刻,慢慢松开了想去拦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