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氏倒不是真舍不得原主这个儿子。
她儿子多,也不稀罕这么一个。
只是一桩桩怪事串在一起,慢慢叫她琢磨出了门道,只要她使劲儿苛待二房一家,她宝贝闺女的运气就越发旺。
起初,她也没往这上头想。
不过是那日,他们刚把老二一家撵去后院柴房住,老周氏抱着胖闺女出门溜达,竟在路上捡到了一两碎银。
那会儿她只顾着欢喜,只当是闺女自带的福气,压根没联想到二房身上。
可后来有一回,她在后门口撞见老二媳妇抱着那小兔崽子晒衣裳,心里嫌晦气,上去就对着那小兔崽子的小脸扇了一巴掌。
当天晚上,老爷子就带着几个儿子扛回一头肥硕的大野猪。
再往后,她刻意让人把老二夫妻俩的伙食单独分出去,转头抱着闺女出门时,居然又在山脚下,看到好几只山鸡野兔冒出来,直愣愣撞到她脚边,跟主动送上门来似的。
那一阵子,绍家荤腥就没断过,猎物多到吃不完,老周氏还让几个媳妇熏了几只野兔,一串串挂在房梁上风干。
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合,次数多了,老周氏心里也琢磨出味儿来。
这世上,什么都讲究相生相克,保不齐,老二家的小兔崽子,就是她闺女的克星。
只要那小子过得苦、过得惨,她闺女的福运就会源源不断涨上去。
既然苦一苦老二一家,就能换自家福运不断,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老周氏看着还吊在房梁上挨打的二儿子,悄悄拉过老爷子,把自己心里的盘算低声跟他说了。
老爷子沉吟半晌,竟也默许了。
于是,原主闹了这么大一场,到头来除了挨了一顿皮开肉绽的打,被罚两天不准吃饭,这事就轻飘飘揭过去了。
其余几房心里都不服,觉得老二闹成这样居然没被撵走,摆明了是老两口偏心。
他们心里有怨,却不敢闹,嘴上跟着一起骂老二不懂事,平日里对待老二一家子也越发排挤。
原主不明白他娘为什么拦着不让分家,也不觉得对方是心疼自己才这么做。
对于老周氏,他早就不指望那人还有半点母子情分。
若是真心疼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家挤在破柴房里,天天啃咸菜喝稀粥。
只是老爷子咬死不肯分家,在这乡下,当爹的不同意,家就分不成。
原主要是执意搬出去单过,那就是忤逆不孝,闹到族长那里,甚至有可能被送去见官坐牢。
他还有妻儿要护,只能咬着牙先妥协。
可打那起,原主干活再也不肯出力了。
一下地,没多一会儿就喊这儿疼那儿酸,要么就往草丛里一蹲,借口去拉屎,一躲就是大半天。
反正好处半点轮不到他,吃不饱穿不暖,走到哪儿都受白眼,索性直接摆烂。
连带原主媳妇也有样学样,老周氏敢派她去洗衣服,洗好的衣裳保准扯出好几个破洞;让她烧火煮饭,十回有八回直接把饭煮糊。
老周氏发火上来打骂,她就跟滚刀肉似的,转身冲到院子外,往地上一躺,哭天抢地喊恶婆婆要逼死人。
每每闹得邻里都围过来看热闹,恼得老周氏恨不得当场掐死她。
偏这两口子,正经差事干啥啥不成,唯独一到开饭的点,准会端着破碗往堂屋一坐,旁人怎么推怎么赶都不肯走。
外头不知情的,都说绍二柱两口子又懒又泼,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都替绍家不值。
这些闲话,原主听了也不在意,任由旁人怎么嚼舌根。
可唯独一件事,压得他夜夜发愁。
自家那小崽子,都快三岁了,话依旧说不利索,连路都不会走,只能四肢着地,在地上慢慢爬。
原主媳妇常常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坐起来,抱着儿子掉眼泪。
后来不知从哪儿听来消息,说县城里来了一位神医,再难缠的疑难杂症都能治。
可神医只在城里待三天,今天就是最后一日,一旦错过,再想找就难了。
于是她打算带着儿子去看病,原主心里放心不下,准备陪着一起去。
偏偏就在这天,那个福星妹妹不知怎么躲开了所有人,独自往山里跑了。
老周氏发现闺女不见了,当场就哭天喊地,急得差点晕过去。
老爷子立刻召集全家,命令所有人都要上山搜寻,当下除了已经出村进城的二房母子,所有人都往山里赶去。
原主心底莫名发慌,说既然家里有这么多人进山找,小姑娘腿脚短,跑不了多远,少他一个也不差。
他媳妇带着孩子路上没人护着,万一半道出事,那可就来不及了。
老周氏当即指着他大骂,说他冷血无情,半点手足情都没有。
老两口生怕他偷偷跑回去,还故意在他附近盯着。
原主挣脱不开,只能悬着一颗心,跟着大伙进山。
结果,那天绍家人在山里翻找了大半日,终于在一处山坳边上找到了那丫头。
却见,她身上只沾了些草屑,衣裳划开几道口子,浑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反倒是左手攥着一根人参,右手捏着朵灵芝。
一家子见状,喜得眉开眼笑,都围着那丫头不住夸赞。
可这份热闹欢喜,却和原主一点关系都没有。
等他心神不宁跟着众人回到村里,迎面等来的就是噩耗。
他媳妇带着孩子进城,半路遇上了劫道的。
等旁人发现的时候,他媳妇已经横死在路边,身上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其惨状不言而喻。
亏得她拼死把儿子藏进草丛,小家伙才侥幸活了下来。
——
原主看着妻子被抬回来的尸首,猛地扑过去跪在地上,死死搂着她不肯撒手,心口像是被生生捅进一把钝刀,疼得浑身一阵阵痉挛。
他双眼涨得通红,偏偏喉咙像是被堵住,哭不出声,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颤抖着手一遍遍摩挲媳妇冰冷的脸颊,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应声了。
一旁的小崽子坐在泥地上,像是彻底被吓傻了,一双眼睛直愣愣的,呆呆望着来回晃动的人影,一动也不动。
隔着几间屋子的堂屋里,还时不时飘出几声细碎的笑。
那是全家人围着找到人参灵芝的福星丫头,正欢欢喜喜地说笑庆贺。
这个念头在原主脑子里炸开。
若不是那个丫头偏偏在今天跑进山里,所有人都被调走,逼着他跟着上山搜寻,他本该陪着妻儿一起去县城。
若是那样,媳妇就不会独自走那条荒路,更不会遇上劫道的歹人,横死在半道上。
原主缓缓起身,脱下身上那件破旧外衣,轻轻盖在媳妇身上。
转身时,眼底已经没了半分温度,几步冲到门后,一把抄起立在墙角的柴刀,攥紧刀柄就朝着堂屋猛冲过去。
屋里的人还在围着胖丫头说笑,等听见动静抬头,柴刀已经裹挟着风声朝着那小姑娘当头劈落。
旁边的老爷子和几个儿子反应极快,嘶吼着扑上来拦他。
刀锋没能落到丫头身上,慌乱之间斜斜划过去,狠狠砍在了扑过来阻拦的老周氏手上,直接削断了她两根手指头。
老周氏一声凄厉惨叫,鲜血喷涌而出。
众人疯了一样扭住原主,推搡拉扯间,房梁上一根木椽猛地掉下来,重重砸在原主腿上。
“咔嚓”一声脆响。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原主闷哼一声,直直栽倒在地,一条腿被砸得扭曲变形。
柴刀脱手滚到一边,他挣扎着想再爬起来,腿却根本使不上半点力气,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扭动,一双眼死死瞪着堂屋里那被众人护在中间、安然无恙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