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的人一走,院子里顿时安静不少,只剩下砌墙的青砖磕碰、泥刀刮泥浆的哐哐声响。
绍临浩还蜷缩在墙角,肚子挨过那一脚,浑身骨头到处都疼。
刚才方少兰那含泪回望的一眼,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又慌又乱。
婚事嘴上是认下来了,可彩礼一分钱还没着落,大哥又铁了心要分家,一想到往后要自己扛这摊子烂事,心底一阵阵发慌。
对上绍国强投过来的目光,绍临浩心念一转,露出委屈的模样,嘴上倒是认错极快:
“爸,我知道错了,刚刚哥打得对,是我猪油蒙了心,闯了祸还想把罪责推到他头上,我不是人,打我骂我都是我该受的。”
说话间,他强忍着身上的疼痛,“啪嗒”一声跪在泥地上,抬起手狠狠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绍国强没有应声,目光扫过院墙边上埋头盯工的大儿子,重重叹了一口气,脊背都仿佛往下塌了几分,像是骤然老了十岁。
他冷着一张脸:“既然知道错,那你就跪在这儿好好反省。”
随即转头看向身旁的老伴。
“红梅,你跑一趟,去把大队长请过来做个见证,咱们今天就把家给分了。”
绍临浩豁然抬头,满脸不敢置信:“爸?!”
“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绍国强厉声喝断,又催赵红梅,“还愣着干嘛,去啊。”
赵红梅满脸犹豫:“老绍,咱们真分家啊!”
“难道还假分啊?”绍国强没好气道。
“事情都闹到这一步,不分家,难道真让俩儿子斗个你死我活,你才甘心吗?”
“我没那意思。”
“没那意思,就别劝老子。”
绍国强拍板道:“与其闹到大队上叫旁人看笑话,不如咱们自家痛痛快快把这事办了。”
这事本来就是小儿子惹出来的,凭什么让大儿子跟着受气?
就算他再偏疼小的,也不能是非不分,一味压榨老大去填老二的窟窿。
况且,经过今天这事,绍国强也算是看清楚了。
他们两口子以后养老还得靠大儿子的,真把人闹得离心,就凭小儿子遇事就只会躲、只会装可怜,怕是他们到死都得给他擦屁股。
好歹把他拉扯这么大,他们这做爹妈的也算是该做的都做了。
赵红梅眼圈一下子红透,来回张望。
一边是跪在地上可怜巴巴的小儿子,另一边是守在隔墙旁,一心催着工人干活,压根不往这边回望一眼的大儿子,心口跟针扎似的难受。
“可是老绍,临浩身上还扯着方家那桩麻烦,一旦分开过,彩礼、办婚事这些事,可该怎么办啊。”
绍国强眉头拧成一团,胸口不住起伏,心里暗自叹气。
这娘们平时脑子还灵光,一碰到儿女的事就犯浑。
这种话哪能当着老大的面往外说,她要真心疼小儿子,背地里贴补一点也就算了。
这么当众说出来,不得寒了老大的心么。
“什么怎么办,我不是叫你快去喊大队长过来吗?磨蹭什么。祸是临浩闯下的,那就得让他自己担着。”
“有本事惹祸,没本事收场,真闹出来什么后果,也是他自找的。”
跪在地上的绍临浩浑身一僵,这下是真慌了,他赶紧膝行两步,伸手想去拽绍国强的裤腿。
“爸,不能分家啊!分了家,你让我以后怎么活啊?”
“活不下去就自己想办法!一大男人好手好脚,难道还要我们一辈子养着你?”
“可方家那边……”
绍国强抬脚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厉声呵斥:
“娶不上也是你自作自受!当初寻快活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会有今天!”
这边吵得热闹,绍临深就站在半人高的隔墙边上,听见身后的对话,脸上没有半点意外,只是对着干活的几个汉子扬声叮嘱:
“手脚麻利点,抓紧往上砌。”
泥浆哗啦抹在青砖上,一块块砖头层层叠叠垒起,实实在在把这一座院子割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