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自然是当真的,我骗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作甚?况且姝妹妹和安康县主如今是好友,她一句话抵我两句,我可不敢再招惹她了。”何横峰虽是对着琼玉说话,目光却如长了脚般,直直地看向妘姝。
琼玉听后,笑得如银铃一般,“对呀,日后你若再翻墙过来,我家小姐和安康县主一说,有你好受的。”
妘姝看着她那得意洋洋的模样,轻咳一声,似是提醒她收敛一些,然后缓缓说道:“何世子这是烈马被套上了嚼头呀。”
何横峰听到这个比喻,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般,一下子苦恼起来,“姝妹妹这话可就有些过了,我这是尊重她。”
这句外强中干的辩解,让妘姝主仆二人笑得如风中残柳,东倒西歪,险些喘不过气来。
妘姝笑罢,缓了缓,问道:“那你今日爬墙头,难道就只是单纯地无聊?”
“真的只是无聊。”何横峰为了强调,特意在“真的”二字上加重了语气,可这却让他看起来更加心虚。
妘姝没有再嘲笑他,而是眨着眼睛,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一般,然后才说道:“你莫不是要和安康县主成亲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何横峰惊讶得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快快招来,是不是来我家偷听了,不然我都才知晓,你又怎会知道?”
妘姝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云淡风轻地说道:“你所有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清晰可见,我只需稍加思索,便可明了,又何须我这金贵的千金大小姐去爬那墙头。”
琼玉听罢,不禁掩嘴轻笑,那目光灵动的在妘姝身上转了几圈。她深知自家小姐,每至夜幕降临,便会翻墙而出,去处理那些要事,彼时的她,可绝非那娇柔妩媚的千金大小姐。
只可惜,这些事唯有她知晓。她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确定无人留意自己,这才继续暗自窃喜。
墙头的何横峰此刻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姝妹妹真是聪慧过人,我适才听闻那个消息,不知为何,心乱如麻,欣喜与莫名的忧虑在心中翻涌,如惊涛骇浪一般,难以平静,无奈之下,只好来到后院散心,而后爬上墙头,想与妹妹说上几句话。”
“这就对了,你着实无聊,无聊到胡思乱想。此乃对婚姻的恐惧,既憧憬着日后与安康县主能拥有温馨美满的幸福生活,又惧怕自己无法给予她这一切;既渴望婚后能循规蹈矩,又担忧无法忘却往昔的逍遥自在;既期望……”
随着她的话语一句句出口,何横峰恰似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若木鸡,直勾勾地望着她。
直至妘姝讲完,他才如梦初醒,舔了舔自己那犹如干涸沙漠般的嘴唇,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惊愕地问道:“你是神仙还是妖怪?”
他这一句话,犹如一把利剑,直插妘姝的心窝,也让琼玉等一众丫鬟们都按捺不住,纷纷看向妘姝,试图分辨她究竟是神仙还是妖怪?
妘姝目光如炬,凝视着何横峰,宛如一位智者,从容不迫地说道:“什么神仙?什么妖怪?皆靠边站。你如今的状况,不过是一种病症罢了。”
“什么?这是一种病?”,何横峰失声惊叫。
与此同时,丫鬟们也异口同声地叫出来,“世子有病?”
“婚前恐惧症。”,妘姝云淡风轻地说道。
众人皆不明婚前恐惧症究竟是何病症,于是皆将目光投向她,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妘姝也并未故弄玄虚,而是按照现代医学的知识,侃侃而谈起来。
“婚前恐惧症主要表现为情绪焦虑、过度担忧、行为异常等心理或者生理反应。”
“其中,情绪焦虑持续不断地荼毒心灵,让人陷入无尽的恐惧之中。对婚姻生活的莫名担忧,犹如一片片乌云,笼罩在心头,挥之不去。此时,心跳加速、手抖、失眠等外在表现,肆意地折磨着人们的身体。刚才我就看见何世子的手在不自觉地抖动,那模样,看上去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紧张得瑟瑟发抖。”
“焦虑还可能让人过度敏感易怒,稍有不顺心,便会张开血盆大口,与伴侣争执不休。它也可能将人们的内心变得坚硬,对亲友的关心表现出强烈的抗拒态度。更有甚者,它会让人对未来充满悲观,反复想象婚后可能出现的矛盾,无情地刺破人们的希望,使人产生逃避心理。我也是据此推断何世子此刻心中所想。”
何横峰听到这里,他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连忙问道:“那我要如何是好?我可不想和安康县主吵架,那婆娘可是会咬人的,真的,她咬人特别疼……”
他的话尚未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娇叱,“何横峰,你这混蛋,居然说老娘咬人,我呸,你不说我咬你时你自己说的话,娘子,你咬得好温柔,连小猫都比你咬人力气大。”
伴随着安康县主的怒喝,她如同一颗炮弹,迅速顺着梯子爬上墙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何横峰的耳朵,“好你个何横峰,一边准备让媒婆到我家提亲,一边在华蓉县主身边说我坏话,你告诉我,你还想不想活?”
何横峰本就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当即就要暴起反抗,妘姝却在这时如同及时雨般说道:“安康县主,既然你也来了,那么你们两口子就下来一起喝茶。”
“谁和他/她是两口子,哼!”,安康县主和何横峰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妘姝对琼玉使了个眼色,她心领神会,立刻让人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安康县主从墙头下来。
待得两人缓缓坐下后,她这才展颜轻笑,柔声说道:“安康县主,今日之事,其实你对何世子有些误解呢。”
安康县主闻言,顿时柳眉倒竖,娇声嚷道:“误解?我可是亲耳听到的,怎会有什么误解?”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真有点母老虎的架势。
一旁的何横峰见状,也是毫不示弱,同样高声回应道:“爱信信,不信拉倒!”他的语气生硬,透着一丝不耐烦。
妘姝见两人如此针锋相对,心中不禁有些焦急。她连忙站起身来,快步走到两人中间,双手虚划了一条线,仿佛要将他们隔开一般。然后,她一手拉住安康县主,一手拉住何横峰,压低声音劝解道:“都先消消气,听我说两句。依我之见,你们俩现在啊,都有点婚前恐惧症的症状呢。”
安康县主显然是第一次听到“婚前恐惧症”这个词,她眨巴着大眼睛,满脸好奇地问道:“婚前恐惧症?这是什么意思呀?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呢?”
妘姝投给她一个温柔的眼神,然后又狠狠地瞪了何横峰一眼,警告他不要胡言乱语,这才轻声说道:“安康县主,你此刻心跳如鼓,躁动不安,这可是婚前恐惧症的外在表征。而方才何世子亦有别样的表现,同样也是此病症的体现。”
“其实婚前恐惧症颇为常见,几乎每对新人在婚前皆会有所显露,只是有些人症状严重,有些人症状轻微罢了。刚才我已与何世子提及一部分,此刻我再赘述一遍……”
须臾,妘姝便将婚前恐惧症的情绪焦虑部分讲解完毕,“你们二人初闻结亲的喜讯,故而有这些反应实属正常,在此期间你们需克制自己,如此方能相处融洽,否则像刚才那般,你们二人恐怕要整日争吵不休,吵着吵着感情便会日益淡薄。”
随后,妘姝又介绍了婚前恐惧症的行为模式,诸如拖延逃避、过度挑剔、减少社交等等,并为他们提供了一些中肯的意见和建议。
至此,安康县主对照自身的行为,这才恍然大悟,知晓自己为何会有那些异于平常的举动。
然而,她丝毫没有与何横峰立刻言和的念头,毕竟刚刚才斥责过他人,此刻让她认错,岂不是太折损她的颜面。
而何横峰亦有相同的感受,他可是被辱骂的一方,自己明明是受害者,岂能被打了左脸,还要把右脸送上去?
妘姝将两人的情形尽收眼底,但又仿若视若无睹,只是云淡风轻地说道:“何世子、安康县主,为了庆贺你们二位即将喜结良缘,今日我们不妨再品尝一次古董羹吧。”
“没兴致。”,安康县主把脑袋偏向一旁,“看到某人就心生厌烦。”
何横峰亦是如法炮制,扭头说道:“没食欲。”
妘姝仿若未闻,自顾自地安排丫鬟们去筹备,继而娓娓道来:“你们且看,这鸳鸯古董羹为何将隔板置于中间?”
二人自是缄默不语。
她却不依不饶,继续言道:“只因公平,一人食一边,既不会嗔怪你多食,亦不会担忧自己少食。”
“然生活之中,几无真正公平之事,诸君可知为何?盖因公平仿若那薄如蝉翼之冰,稍有偏差,便可能失衡。”
“恰似我身侧这两位大丫鬟,琼玉先来,紫娟后来。”,妘姝言及此处,目光并未落于二人身上,然其本意实乃借化解安康县主与何横峰之矛盾以提点二人。
琼玉和紫娟闻听提及自身,亦不由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妘姝续道:“二人自始至终皆在较劲,我心下了然。故而起初我令其一管院子,一管房间,自觉已甚为公平,然二人仍不满足,依旧较劲。遂我又令其分别管理白日与黑夜。然实则二人依旧未能齐心协力。诸君可知此为何故?”
安康县主与何横峰不禁俯首沉思起来。
琼玉和紫娟吓得花容失色,慌忙跪地,欲分辨一二。
妘姝示意她们起身,而后却将目光落于安康县主二人身上。
二人最终还是摇头,示意并不知晓。
“其实你们心中跟明镜儿似的,谁都不想自己吃一点亏。”,妘姝的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犹如冬日的寒冰,“然而,夫妻之间真的要追求那绝对的公平吗?如此斤斤计较,岂不是如孩童过家家般无趣?你打我一巴掌,我便要还你一巴掌,你吃饭多吃一口,我也要多吃一口,下一刻还会想,你的嘴比我的大,一口吃得多些,这太不公平,我定要吃回来。若是如此,那这婚结得还有何意义?那还如何过日子呢?”
“你们二位可不是那婚前未曾谋面的陌生人,你们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对方的优缺点你们再清楚不过,岂能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就冷眼相待?若真如此,我担心等你们成亲后,那床的中间恐怕会竖起一道高墙,一边写着安康县主专用,一边写着何横峰专用。”
她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剑,直插两人心间,却又带着些许诙谐,安康县主和何横峰都不禁被逗得哈哈大笑。
“哎呀,你好讨厌,笑得人家鼻涕都出来了。”,安康县主一脸嫌弃地推了何横峰一下。
“哪有的事,我都吸进去了。”,何横峰的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引得安康县主的粉拳如雨点般落下,以及一连串的“恶心、讨厌……”
两人皆非愚笨之人,一个小小的玩笑,恰似春风化雨,迅速化解了那僵持的关系。
“好了,你们两位现在又重归于好了,我们可以吃古董羹了吗?”,妘姝微笑着招呼两人入座。
安康县主将何横峰推到清汤那一边坐下,娇嗔道:“今日我要吃辣。”
何横峰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犹如一只被抛弃的小狗,“可是人家也想吃辣。”
安康县主喜笑颜开,如春花绽放,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大片肉,在他眼前晃了晃,仿佛那是世间最美味的佳肴,然后轻轻塞进他的嘴里,“乖,我喂你哦。”
何横峰心满意足地嚼着肉,同时嘟起嘴,如同一个讨到糖吃的孩子,“还是娘子好……”
望着两人如胶似漆地秀恩爱,妘姝顿感这顿饭索然无味,仿佛狗粮已经将她喂得饱饱的。
“何世子,你家打算何时向安康县主下聘礼啊?”,妘姝发问道。
正沉浸在甜蜜中的何横峰和安康县主异口同声地说道:“自然是明日。”
“明日乃是近期的黄道吉日,难不成你觉得我们还能拖延下去不成?”,何横峰嘴角含笑,随即便张开嘴巴,如嗷嗷待哺的雏鸟般等待安康县主投喂。
妘姝看着两人如胶似漆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她将筷子往桌上一扔,没好气地说道:“你们能不能收敛点,我还在吃饭呢。”
“我们又没妨碍你吃饭。”,安康县主说话时,满眼都是何横峰,那眼神仿佛能滴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