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丁老三所猜测的那般,围剿秦然失败的消息传回家族,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震怒是肯定的,那是一种被蝼蚁咬伤了手脚的羞辱。
然而,当家族高层冷静下来,细细复盘,尤其是得知诸子百家竟然不惜撕破脸皮,甘愿冒着得罪丁家的风险也要护住那个叫秦然的小子时,这份怒火便不得不被强行压下,转而化为一种思量。
丁老六面色阴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向前一步拱手道,
“依我看,不如效仿当年围杀鬼谷子前辈的旧事。便索性再派出三五位天人境巅峰的家族高手,斩了秦然,若北冥子他们还敢横加干涉,便借着这个势头,一并铲除,以绝后患!”
他的话音落下,大殿内却是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这股寂静并非赞同,而是一种无声的否定。
良久,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底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的沧桑,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绝非你想象的那般简单。”
为了围剿一个刚刚踏入天人境初期的小辈,接连派出了一名天人境后期、两名中期还有一名初期强者,甚至被杀了一人……这事若是传扬出去,丁家的脸往哪搁。
更何况,围杀秦然本就是丁家为了报私仇,瞒着其他几大世家暗中进行的勾当。
若是此刻再大张旗鼓地派出天人境巅峰的高手去以大欺小,这遮羞布便算是彻底扯下来了。
到时候,其他家族一旦知晓,这便不再是丢面子的事,而是要牵扯到后续利益版图的重新划分,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最终,高踞主位之上的那人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此事,暂且搁置吧。不过是一个区区天人境初级的小子罢了,蝼蚁一般的人物。”
他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以他的资质,这一生都未必有踏入天人巅峰的机会。”
“即便他气运逆天,侥幸摸到了那个门槛,那也是几十年后的事了。届时,我丁家再派人将其格杀,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这番话,既保全了丁家的颜面,又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在他们眼中,秦然终究只是一只有点实力的蝼蚁,暂时不值得丁家再投入巨大的战略资源去针对。
当然,如果秦然不知死的送上门来,那么他们也不会手下留情。
丁家三兄弟闻言,虽然心中对这“暂且搁置”的决定仍有几分不解,甚至觉得有些憋屈,但在这种绝对的权威面前,他们不敢有丝毫违抗,只能齐声应诺,各自躬身退出大殿,将这口恶气暂且压在了心底。
……
与此同时,中原大地,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随着东皇太一的身死,赵高逃走,罗网也随之崩塌。
而秦然也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后选择了闭关疗伤。
江湖上,似乎在这刹那间迎来了久违的平静,就连呼啸的山风,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却从未停止涌动。
大秦天下,因赵高、胡亥谋逆一事,陷入了一种极为微妙的状态。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六国反秦势力,似乎嗅到了风中血腥与权力更迭的味道,纷纷偃旗息鼓,蛰伏不出。
他们生怕自己一时冲动成了出头鸟,被帝国一口吞下。
整个大秦,竟难得地出现了一段没有战争与杀戮的时光。
咸阳宫内,扶苏自外归来,入宫觐见皇帝。
父子二人屏退左右,进行了一次漫长的促膝长谈。
没有人知道他们具体交谈了些什么,或许是关于社稷的未来,或许仅仅是关于一个父亲对儿子的期望与审视。
只是扶苏离开大殿之时,面色虽有些疲惫,眼神却异常坚定。
皇帝将那桩震动天下的谋逆案,全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朝堂之上,盘根错节,许多官吏虽未直接参与谋逆,却早已上了李斯、赵高的贼船。
这些人或许对二人的阴谋并不知情,可船已离岸,想要跳船,难如登天。
这段时间以来,这些官吏个个胆战心惊,犹如惊弓之鸟。他们害怕哪一天,自己就被打入了死牢。
皇帝将这案子的处置权交给扶苏,其用意不言自明,他要看看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究竟有没有执掌乾坤的手段,会不会被所谓的“仁德”捆住了手脚。
整个天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扶苏。
此案牵扯之广,前所未有。
处理轻了,不足以震慑宵小,维护皇权尊严。
处理重了,又恐朝堂震荡,引发天下不稳。官
吏们人人自危,坊间也开始隐隐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据说扶苏公子要大开杀戒真是残暴不仁呐!”
这些谣言,大多出自那些与李斯、赵高勾结甚深的官吏之手。
他们试图通过操纵舆论,给扶苏施加压力,让他投鼠忌器,为了维护自己“仁德”的名声而对他们从轻发落。
这些小动作,自然逃不过黑冰台与影密卫的眼睛。
一份份加急的密报,迅速摆在了皇帝的书案之上。
“章邯。”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听不出喜怒。
“臣在。”
一身黑甲、气势森冷的章邯踏步上前。
“将这些消息,送去给扶苏。”
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
“寡人说过,谋逆一案,由他全权做主。”
说罢,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手中没有有什么力量。
“从今往后,你便留在扶苏身边吧。”
影密卫,只听命于帝王一人。
章邯闻言,心中猛地一颤,瞬间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臣,领旨!”
章邯没有丝毫犹豫,抱拳行礼,随后亦步亦趋地退出大殿。
而对于如何处置那些依附于李斯的官吏,扶苏起初确实陷入了纠结。
一边是律法的森严,一边是众多官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然而,在看完章邯送来的密报,又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后,他很快做出了决定。
这个决定,关乎千万人的生死,也奠定了他未来的帝王之路。
……
转眼间,距离秦然闭关已然过去了六个月之久。
这半年来,秦然所在的别院终日紧闭大门,院内落叶堆积,静得只能听见风吹叶落的沙沙声。
“这一次的伤势,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秦然盘膝而坐,双目微闭,感受着体内经脉的状况。
原本以为只需两三月便可痊愈,谁知半年过去,竟然还未彻底恢复。
从最初与丁莫三的生死搏杀,到后来硬撼东皇太一,再面对假圣境赵高及其麾下高手的围攻,秦然所受的创伤一次比一次重,叠加起来,即便是他这般强悍的体魄,也有些难以承受。
即便最近三个月里,大司命不遗余力地送来了诸多秘藏的高级疗伤丹药,也只是缓解了伤势,想要根除,仍需岁月的温养。
当然,这半年的闭关,秦然并非只是在疗伤。
每一次生死边缘的游走,都是一次宝贵的修行。
他反复推演着与丁家之人、东皇太一交手时的每一个细节。
天人境之间的较量,远非当年问我境高手可比。
问我境时,武者还局限于招式的精妙与力量的碰撞,讲究一招一式的攻伐拆解。
而踏入天人境后,天地骤变,所有的招式几乎都要依靠自身的真气来维系与演化。
真气,成了维系一切的根本。
一旦真气耗尽,哪怕你的剑法再精妙,对于天人境高手也毫无威力可言。
“就是不知道,这真气的修炼,是否还有其他法门?”
秦然内视丹田,那里的真气如海如渊,旋转不休。
他自认自己的真气浑厚度远超同阶的天人境初期高手,甚至能与中期强者比肩,可面对更高层次的对手,这点积累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可惜,关于真气的具体修炼方式,在典籍中也记载寥寥。
更多的,还是依赖于长年累月的苦修与积累。
想要寻找捷径,显然是痴人说梦。
“罢了,再继续枯坐下去,也不过是无用功。”
这一日,秦然缓缓睁开了双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归于深邃的平静。
虽然伤势未愈,但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状态已经调整到了最佳,不仅稳固了天人境初期的境界,实力更是更胜从前,甚至隐约间,已经触摸到了中期的门槛。
毕竟,对于秦然而言,与强者交手,便是最大的财富。
那一场与丁老六、丁老八的死战,虽险象环生,却也给了他突破瓶颈的契机。
院门缓缓开启。
“夫君!”
一直守候在外的明珠夫人、焰灵姬等人见秦然出关,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迎了上来。
她们的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关切与欣喜,这半年来,她们的心始终悬着,直到此刻才真正落地。
“爹爹!”
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正是许久未见的小月儿。小丫头张开双臂跑了过来。
秦然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俯身将女儿抱起,随后看向几女,微微点头,示意众人不必再为自己担忧。
“我闭关的这些日子,外面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秦然问道。这半年他与世隔绝,对外界的动向一无所知。
紫女走上前来,她身着一袭紫纱长裙,身姿曼妙,闻言便将这半年来发生的种种变故,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关于李斯、赵高谋逆案的结局。
“那案子,半年里已经有了定论。”
紫女说道,“扶苏公子在处理那些与赵高、李斯勾结甚深的官吏时,并未如外界传言那般妇人之仁。他禀报过皇帝后,便以雷霆手段进行了清洗。”
说到这里,紫女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咸阳城的闹市口,连续十几日血染长空,至少有上千人因为谋逆案被斩首示众。”
“那场面,啧啧,整个咸阳城都弥漫着一股血腥气,人心惶惶。谁也没想到,一向以仁德着称的公子扶苏,竟也有如此铁血的一面。”
然而,就在剩余的官吏人人自危,以为厄运将至时,扶苏却又做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举动。
他亲自面见皇帝,替那些受牵连却不甚知情的官吏求情。
他言辞恳切,言称这些人多是蒙在鼓里,并无反心,他愿意以性命作保,请求皇帝法外开恩。
最终,在经历了一场血腥清洗后,皇帝采纳了扶苏的建议,对剩余人员既往不咎。
“这一手,玩得漂亮。”
紫女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笑道,美眸流转,“先是以杀立威,震慑群臣。后又以德报怨,安抚人心。”
“如此一来,民间对于扶苏公子的印象瞬间反转,纷纷夸赞他仁慈爱民,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可谓是鱼和熊掌兼得,天下无人不称好。”
“你这个弟子,倒是有几分谋略啊。”
“那是自然,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弟子。”
能在如此复杂的局势下做到这一步,扶苏的政治智慧已然成熟。将整个大秦交给他,秦然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
紫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惊讶,“赵高和胡亥藏身的地方,似乎被江湖中人发现了。”
“哦?”
秦然挑了挑眉。
“那些曾深受罗网迫害的门派暗中串联,聚集了大批高手,突袭了他们在右平郡的一处隐秘据点。”
紫女沉声道,“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本就元气大伤的罗网,更是雪上加霜,几乎折损殆尽。除了那六剑奴拼死护着胡亥突围逃走之外,其他的罗网杀手,几乎全都折在了右平郡,尸横遍野。”
这个消息,确实有些出人意料。
秦然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指,
“赵高呢?以他那假圣境的实力,就算面对江湖高手的围攻,也应该有全身而退的本事吧?”
赵高的实力,秦然是领教过的。
虽然在自己面前不堪一击,但在整个江湖,那也是屈指可数的顶尖强者。
“奇怪的就在这里,”
紫女秀眉微蹙,“赵高并不在右平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罗网本就是最擅长刺探情报、隐藏踪迹的组织,如今连各大门派暗中聚集这么大的动静都未能提前察觉,足以说明现在的罗网已经大厦将倾,失去了对江湖的掌控力。
赵高的失踪,或许正是他察觉到大势已去,选择了另一条更为隐秘的道路。
秦然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