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道挺拔如松柏的身影出现在巍峨的宫殿大门外时,正跪伏在地、心神不宁的冯劫猛地抬起头。
仅仅是一瞥,这位老臣眼眶瞬间红了。
那不是一张陌生的脸,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二十年前,横扫六国、意气风发的大王。
“真的是……陛下!!”
冯劫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哽咽,率先打破了死寂。
紧接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在场的上百名官吏齐齐抬头,随即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纷纷以额触地,叩首之声汇成一片沉闷而庄重的雷鸣。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当年见过皇帝年轻时期样貌的,如今已寥寥无几。
岁月不仅染白了他们的鬓发,也在记忆上蒙了尘。
可眼前这张脸,却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
年轻的陛下,与记忆中重叠,却又因这“逆生长”的奇迹,带上了几分令人敬畏的神异色彩。
“陛下得长生矣!!”
不知是谁带着狂喜喊出了这句,瞬间点燃了众人心头的惊涛骇浪。
恐惧、疑虑、不安,在这一刻被巨大的狂喜和敬畏冲散。
他们叩首,不仅仅是对皇权的臣服,更是对这超越凡俗的“神迹”发自内心的震撼。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和压抑不住的激动呜咽。
秦然站在皇帝侧后方半步,身姿笔挺如剑。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片匍匐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东巡队伍在邯郸郡耽搁得太久,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偏离航线的巨舰。
好在留守咸阳的是冯去疾,否则,这次的事件就足以让大秦这艘巨舰触礁沉没。
他上前半步,清朗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有旨,东巡队伍即刻启程,返回咸阳!!”
接下来的日子,邯郸郡乃至整个大秦的官场,经历了一场无声却惨烈的血洗。
皇帝将李由曾经掌控的三郡官吏名单握在手中,朱笔圈点,毫不留情。
与其说是更换,不如说是清洗。
清洗的范围远超李由的势力范围。
那股曾经盘根错节、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李斯、赵高势力,在亲卫冲击下,土崩瓦解。
曾经高高在上、令天下闻之色变的罗网,其设在各地的据点被连根拔起,那些平日里神出鬼没的杀手,此刻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惶惶不可终日。
宫变那夜的混乱与血腥,秦然至今记忆犹新。
除了赵高和胡亥遁走外,名震天下的罗网六剑奴也在趁乱逃离了现场。
只是,或许是那晚秦然重创了其中三人,这六大顶尖高手退得极其狼狈,竟连贴身佩戴的成名兵刃都未能全部带走。
此刻,秦然负手立于殿中,面前是三柄寒光凛冽、形制古雅的长剑。
宫廷侍卫恭敬地呈上来。
“断水、灭魂、转魄……”
秦然低声念出剑名,指尖拂过冰冷的剑身,感受着其上隐隐透出的森寒剑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六剑奴,六人六剑,剑在人在,剑亡人……呵呵。”
他抬眼,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
“没了这三把剑,他们,还算得上‘六’剑奴么?”
真正的剑道大宗师,确可达到“草木竹石皆可为剑”的境界,但这六人,显然远未达到。
失去这三柄削铁如泥的名剑,那三位受伤剑客的实力将大不如从前。
这对逃窜在外的赵高团伙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的打击。
“传令下去,”秦然收回目光,声音转冷,
“除了赵高、胡亥和六剑奴,罗网的‘掩日’,以及所有‘地’字号以上的杀手,全境通缉!画像发往各郡县亭驿!”
“大索天下!”
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此举必会引起民间一时的骚动与恐慌,但经此剧变,朝廷若不展现雷霆手段,不拿出彻查到底的态度,皇权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这些善后事宜,皇帝尽数交由他处置。
与朝堂的血雨腥风相比,左丞相李斯的结局,则充满了历史的讽刺。
在东巡队伍离开邯郸的前一日,这位曾助皇定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的法家、谋略家,在邯郸最繁华的闹市,被腰斩于众目睽睽之下。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围观者鸦雀无声,唯有寒风卷起几片落叶,旋即落下。
一代名相,就此走完了他充满争议的一生。
至于李由,并未取他性命,而是将其交由王贲麾下,前往临湘修筑连接南北的官道。
阴暗潮湿的临时牢房中,李由昔日的华服已被粗麻囚衣取代。
看着前来探望的秦然,他脸上浮现一丝苦涩至极的笑容,
“关内侯,何必亲自来送。李由如今,已是阶下之囚。”
秦然静立片刻,淡淡道,
“是你自己在最后关头,未与李斯及胡亥他们同流合污,闭门不出,未主动发一兵一卒相助叛逆。陛下念及此,亦念及令尊昔日之功,方才法外施恩。”
李由缓缓摇头,眼中满是愧悔,
“侯爷不必宽慰。附逆便是附逆,纵然未曾主动作恶,却也未能力谏阻拦,而是放纵……李由,愧对陛下,愧对大秦!”
他知道,若非最后那一点良知的挣扎,若非皇帝念旧,他早已步了李斯的后尘。
“去了临湘,有上将军王贲在,倒不必担忧衣食之苦。”
秦然语气稍缓,说了句实在话。
修筑官道虽是苦役,但有王贲照拂,性命总无大碍。
李由惨然一笑,算是领受这份人情。
随后,他便混在一队服徭役的百姓中,登上了南下的漫长路途。
秦然特意低声嘱咐押送的亭长,对李由稍加关照。
望着那远去的孤单背影,秦然心中并无波澜。
或许,待到扶苏将来继位,大赦天下之时,李由尚有归来之日。
但朝堂之上,李氏一门,恐再难复昔日荣光了。
送走李由后,一则关于李信的消息传来,让秦然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
原来,宫变当夜,李信在亲卫拼死掩护下,虽突破六剑奴的围杀圈,却身负数处重伤,一路跌跌撞撞逃至城外一处偏僻农家后便彻底昏迷,是以消息隔绝。
幸得淳朴乡民悉心照料,吊住了性命。
秦然立即派人李信接回,并请动了墨家首席医师端木蓉亲自施救。
三日后,庞大的东巡銮驾终于离开了邯郸,浩浩荡荡向着咸阳进发。
然而,关于那个月黑风高之夜的惊天变故,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即便秦然下令严密封锁消息,但朝廷大规模通缉赵高、胡亥,加之左丞相李斯被公开处刑,这些蛛丝马迹,足以让天下间的聪明人窥见端倪。
流言,如同暗夜滋生的藤蔓,悄然在坊间巷陌蔓延开来。
圣驾既动,秦然却并未随行返都。
他暂时留在了邯郸。
一是皇帝身边如今有数位堪比“问我境”巅峰的高手随侍,护卫森严,他大可放心。
二是,他还需坐镇此处,稳定地方,并处理一些不宜带到咸阳的“尾巴”。
邯郸城内。
盗跖抱着胳膊,斜倚在廊柱上,望着池中残冰,长吁短叹,
“啧,真没想到,我们的脑袋还能长在脖子上。这趟邯郸,真是差点把命都丢了。”
他与端木蓉,知晓的内幕太多太多。
以皇帝的冷酷,本该在他们完成任务后便杀人灭口。
若非秦然力保,反复陈明利害,强调二人对于安抚墨家残部、稳定江湖势力的价值,他们此刻恐怕早已是荒郊野岭的几具无名枯骨。
秦然转过身,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落在盗跖脸上,
“盗跖,关于邯郸之事,宫廷秘辛,须得缄口如瓶,半字不可外泄。”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这不仅关乎你二人生死,更关乎墨家上下数百口的安危。祸从口出,绝非戏言。莫要为墨家招来灭顶之灾。”
端木姑娘素来沉稳,秦然信得过。只是还需敲打一下盗跖。
盗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连忙摆手,
“哎哎哎!秦大人,你老瞧我干嘛!你放心,我这刚捡回来的小命还得留着呢,哪敢多嘴多舌!”
他这不是怕秦然,是怕秦然背后那位恢复了青春、手段越发狠辣的皇帝,更是怕秦然口中追究整个墨家的责任。
一旁的端木蓉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如此最好。”
秦然收回目光,“再耐心等候几日,等扶苏公子的人到了,你们便可自行离去。”
他在等扶苏。
此前,已从邯郸接连发出两道圣旨。
第一道,是皇帝清醒时,当着众臣之面,明诏扶苏速来邯郸。
第二道,则是那道赵高伪造、命扶苏自裁的催命符。
对于后者,秦然事后未做任何“澄清”或“补救”,甚至任由其流传。
他要的,就是一个考验。
若扶苏连一道假圣旨都识破不了,甚至愚忠迂腐到引颈就戮,那他便不配,也不值得再耗费心血去扶持。
幸好,等待虽煎熬,结果却未让人失望。
这一日,邯郸城外烟尘滚滚,数匹快马如离弦之箭疾驰而来,马蹄声在青石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当先一人,正是面容焦急却难掩俊朗儒雅的扶苏。
而在他身侧的一人让秦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了然的笑意。
“老师!!!”
扶苏滚鞍落马,几步冲到秦然面前,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和见到亲人的激动。
秦然含笑点头,目光却已扫向扶苏身旁之人,微微挑眉,
“大师哥。”
盖聂,竟会出现在这里,确实出乎秦然意料,却在情理之中。
扶苏此次前来,有舜君护卫,但能安然逃脱六剑奴的刺杀,盖聂功不可没。
“老师,父皇他……可安?”
扶苏急切地问,一路上他已听闻邯郸巨变,却不敢深想细节,唯恐得到最坏的答案。
胡亥,他的弟弟,竟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他至今仍觉如坠噩梦。
秦然收敛笑意,沉声道,
“皇帝陛下已无大碍,已先行返回咸阳。”
他并未直言皇帝寿数将尽,这种事,待扶苏回到咸阳,自有分晓。
他转而问出那个关键问题,
“扶苏,赵高假传的那道命你自裁的圣旨,你可收到了?”
扶苏闻言脸上顿时涌起愤慨之色,
“收到了!那阉宦竟敢伪造父皇旨意!真当我扶苏是三岁孩童,可随意欺瞒吗?!”
“那等拙劣伎俩,我接到的第一时间,便知有诈!当下便拔剑,斩了那传旨的寺人!”
他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迂腐之气,“便是父皇真对我有所不满,又岂会只凭一道冰冷圣旨?必会召我面询!那赵高,太小觑我了!”
扶苏虽仁德爱民,但对危及社稷的逆党,却绝非妇人之仁。
斩杀使者,亦是向天下表明心迹和态度。
“哈哈哈!好!好!好!”
秦然闻言,抚掌大笑,连道三个“好”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赞赏,
“扶苏,你没有让我失望!”
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并非只会空谈仁义的腐儒,在关键时刻,有决断,有胆魄!
如此一来,待扶苏承继大统,执掌这万里江山,他才能真正放心。
扶苏见老师如此开怀,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也露出由衷的笑容,
“皆是老师谆谆教诲之功。”
秦然止住笑声,望向咸阳的方向,感慨道,
“陛下已归。扶苏,日后这大秦江山,便要交到你的手中了。希望你持守本心,仁德爱民,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天下苍生所望。”
这话,已是近乎明示。
皇帝将以余生为扶苏扫平一切障碍,将一个稳固而强盛的帝国,交到他手中。
扶苏怔在原地,碧海潮生般的激动在他胸中汹涌,一时竟不知如何用言语表达,只觉肩头沉重,却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与决心。
待扶苏稍稍平复心绪,秦然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静立一旁的盖聂,微笑道,
“大师哥,此次护送扶苏公子涉险而来,秦然谢过了。”
盖聂微微颔首,神情淡漠依旧,
“不必。天皆盼仁君久矣。”
他停顿片刻,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远处庭院。
秦然见状心领神会,轻笑点头,
“大师哥放心,端木姑娘很安全,她们随时可以离开。”
作为老狐狸,他自然清楚盖聂亲至邯郸,除了保护扶苏,更重要是放心不下端木蓉的安危。
盖聂闻言,目光微动,只轻声道,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