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听得谢容要她过去自己选择。
屏风后坐着的锦宁,素白的小脸上不见什么表情,只是仿似有些厌倦地闭了闭眼。
她起身,缓缓走出去,站到了谢容旁边。
谢啸不知道她在屏风后,猛地见到人出来脸色也不见得多好。
他始终是不喜锦宁,倒是还甩甩袖子背起手端起了些长辈架子:“你可听着了,方才阿容说,让你自己决定去见谢韫,你见是不见?”
锦宁没有停顿。
轻淡回了两字:“不见。”
“你!”
谢啸因她这随意的态度一怔一怒。
“你,你这小女子!再怎么说你与言之也曾是夫妻恩爱一场,他如今气数已衰满心挂念于你只求在咽气之前见你一面,你竟如此冷血无情!”
谢啸气得口不择言,“阿容,你还不赶紧休了她,若没有她周旋在你们兄弟二人之间,或许就不会相残到如今地步,她待言之这般薄情,他日说不得也会对你如此!”
谢容目光始终盯视着锦宁,听此狠狠沉眉,余光冷冷扫去一眼,厉喝道:“来人,把谢家主赶出去,日后不准再随意让他踏进府里。”
两个护卫过来拖人。
谢啸气得直蹦:“你敢,我是你爹!你个眼里只有女人的不孝子!”
等人彻底消失,厅里瞬间安静了。
“我可以回院子了吗?”锦宁问。
谢容伸手拥她腰身,盯着她格外宁静的侧脸,软下语气:“你生气了?”
“我怎么敢生气。”
“只是如果我真的答应去见,生气的恐怕另有其人吧。”
锦宁轻扯了扯唇,使了力将人推开,看也不看他,扭脸径自先走。
谢容皱眉,伸手轻易捉住她的手腕,语气深沉晦涩:“阿宁都清楚,所以才故意说不见,其实心里是在怨我?”
锦宁手掌被紧紧攥着,她暗暗轻吸一口气,压住眼里的厌倦之意。
她真的很不想和他闹不愉快。
最后这些日子,她只想留给他些恩爱美好的记忆。
她酝酿了下,受了委屈似地轻喃:“分明是你不信我,总是有意无意提起谢韫来试探我,我又见他做什么呢?难道是被那害人的蛊香让我差些成了傻子还不够,我去见他,让他有机会再来害我和他一起陪葬吗?”
“谢容,你若真那么介怀我和他做过夫妻,始终信不过我。”
“我们,不如早些和离分开的好……”
谢容猝然低喝:“方锦宁!”
锦宁抬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里委屈更盛:“你还凶我。”
“……”谢容眼神一暗,几乎是急切地低头堵住了她的唇。
锦宁后躲,挣扎,他就桎梏住她的手,搂着她的腰寸寸收紧,仿佛要把人融进身体里,唇舌极尽勾缠,吃的又急又贪。
直到怀里人腿软得受不住,他才退开。
“是我不对,不该试探怀疑你,阿宁,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他仿佛有些后怕,紧紧将人抱在怀里,“分开这种话,我也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好吗?”
锦宁忍着被他抱得太紧的不适,答应。
-
转眼一个月过去。
这些日子,二人的夫妻生活极其甜蜜,除却处理公务的时间,谢容都和锦宁腻在一起,而锦宁对他也几乎是百依百顺,白日形影不离,入夜交颈缠绵,连宫里的圣上都听闻夫妻二人恩爱情深,羡煞旁人的美名。
春狩设在京郊的一处皇家山林。
御驾出行,军骑护送,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的车马队伍朝山中猎场而去。
锦宁独乘一辆马车。
着玄色劲装的谢容策马压着速度,随在她马车边,隔着帘子与她说话:“山路摇晃,抓紧扶手坐稳了。”
“好。”锦宁乖觉应下。
外头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爽朗的女声。
“怪不得御前不见谢将军的人,原来是故意落在后头陪自家夫人呢。”
“传言将军和夫人恩爱情深,形影不离,如今一瞧果真不假,真是让本公主艳羡。”
锦宁听闻这声音,微微掀开车窗帘子,就见谢容前头多了一骑着马的红衣女子。
谢容:“公主何事?”
“是陛下寻你,说是担心将军迷路脱了队伍。”
“我这便前去。”
“阿宁。”不同应对外人的冷冽嗓音,谢容温柔唤她。
锦宁没掀帘子:“我听到了,你快些去御前随驾吧,都说了不用跟着我。”
“嗯,”他叮嘱,“到了山林不要随意走动,我来接你入营。”
“知道了。”
马蹄声渐远。
锦宁悄悄掀开帘子,探出一点脑袋,朝前望。
谢容与那红衣女子策马并行。
女子转着头不知道在与他说什么,远远的也能瞧见一脸的笑意盎然。
锦宁咬了咬嘴唇。
她是公主,白富美,好有背景。
还会骑马。
她都不会。
谢容面对着前边,她不知道他什么表情。
可仿佛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他突然转过了头,朝后方看来,刚好抓到锦宁偷看,男人嘴角弯起,眼里裹挟着点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锦宁一怔,飞速放下了帘子,小心脏乱跳。
他笑的这么荡漾什么意思?
不会以为她在吃醋吧?
自恋的男人!
片刻,锦宁心跳逐渐平稳,神情也渐渐平淡下去。
……若公主真有意,不嫌弃他二婚,倒也是极相配的。
-
山林猎场,年轻的皇室、士族子弟和随行官员骑马持弓,整装待发,准备围猎。
而谢容突发不适,不能随御驾参与围猎,年轻新帝一下猜出这厮是装的,心里直发笑,面上关怀两句就由他去了。
而锦宁终于能自己待在营帐里喘口气,准备出去溜达溜达,掀开帐帘就撞进了谢容怀里。
锦宁惊疑:“你怎么没去狩猎?”
谢容笑道:“狩猎如何比得和阿宁过二人世界有趣,我借口不适,陛下允我休整,不必陪同。”
“……”
谢容微眯眸,捏起她下巴:“怎么?你不高兴?”
“没有,我高兴极了!”锦宁抱住他胳膊,“你真好,出来也不放过我,咳,我的意思是,夫君能一直陪着人家实在太好了!”
谢容如何瞧不出她的小心思,低头在她嘴巴上惩罚似地咬了一口,把人咬的轻哼,便解了气。
他带她上马去林中狩猎。
锦宁不会拉弓,谢容在身后手把手教她持弓扣箭,他高大身形拢着她,握着她的手射出箭矢,几乎是百发百中,猎到了不少东西。
玩累了就任由马儿慢悠悠走着,欣赏景色。
日渐斜西。
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地势开阔的悬崖。
夕阳悬在远山尽头,漫天霞光,像打翻了的熔炉。
马匹在远处低头吃草。
锦宁径自跑向崖边,身形恣意,霞光将她因风轻盈拂起的衣袖裙摆和长发染成金色。
落在后方的谢容突然心里一紧。
他追上去。
可下一刻,锦宁就停了,她轻快地感叹着眼前美景。
谢容心里一松,自己也说不清刚才忽然的紧张是为何。
两人映在地上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
谢容环过她的肩一起欣赏夕阳,安静了会,他转头看着她侧脸:“阿宁,待朝堂稳定天下太平,我想带你和母亲离开京城,寻一处山清水静的地方,不问世俗纷扰,我们做一对平凡恩爱的夫妻,相守到白头,你可愿意?”
锦宁没有犹豫:“愿意。”
谢容抿唇笑了笑:“你答应的太快,就像在骗我一样。”
锦宁睫毛也被染成了颤颤的金色。
她面不改色:“那我不愿意。”
“不可,”谢容扭过她的脸,摄人的眸灼灼盯视,语气缠绵,“你已经应了,反悔或是骗我,我都不会饶你。”
-
第二日,谢容依然用着身体不适的借口不随大部队围猎,和锦宁腻在一块。
锦宁本就因为一女先后嫁过兄弟两个而在京城出名,来此的官员女眷都知道她,平时谢容又把人护得紧,她本人很少在外露过面,因此都想趁此机会见一见她的真容,尤其关注他们夫妻二人。
锦宁闷在营帐里不出去,和谢容赌气:“都怪你,我现在没法见人了,你知道那些女眷在私下里怎么议论我吗?她们说我狐狸精转世,修炼出了一套能让男人欲仙欲死的床技,整日把你缠在榻上,你身体虚弱不适是快被我榨干了,不去狩猎也要和我做那事,还说昨晚我们在山上野合……”
“简直一派胡言。”谢容狠狠皱眉,“就算日日夜夜做,我也有的是力气,不会被阿宁榨干。”
“……”
锦宁拾起一只软枕砸他身上:“你滚!”
谢容接住软枕放到一边,替她抚背顺气:“别气,告诉我是哪家的妇人如此造谣生非。”
“我哪说得清是谁,”锦宁没好气道,“都这么传。”
“现在只能用你身体一点也不虚证明了,”她命令他,“你现在就去狩猎,我要你做今日狩猎的头名!第一!若你赢得头名,回来我会给你个大大的奖赏!”
听到有奖赏,谢容很难拒绝。
他思量了一下:“头名的奖赏,我想自己定。”
锦宁点头:“说说看。”
谢容贴在她耳边,低低呢喃出两个字。
锦宁小脸瞬间腾红,回手就锤了他一拳,可却打了个空,谢容已经起身,大步踏出营帐,含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传过来:“我当阿宁应下了,乖乖的等我回来允诺。”
人走后。
锦宁脸上的红晕渐渐冷却。
她整理了下衣领,走出营帐,就和守在外面的明二和另一个护卫撞了面。
明二笑:“将军刚走,夫人这是去哪?”
“……”锦宁淡定,“小解。”
好在男女有别,他们不敢冒犯,摆脱这两人的视线比谢容要容易的多。
她再一次来到了昨日和谢容一起看夕阳的悬崖。
如今日头高高悬挂,有些刺眼。
锦宁站在崖边,远山吹来的凛风将她衣裙和头发刮得飞扬乱飘。
她身子本能地在发抖。
跳下去吧。
只是迈个步。
跳下去,死了就可以回家了。
谢容看她看得紧,找不到再比这还要轻松的寻死机会了。
“谢夫人?!”
锦宁听到声音,惊地回头。
喊她的是那位一身红衣的异国公主。
她上前唤她:“谢夫人,你在那站着做什么,太危险了,快过来!”
锦宁摇了摇头。
不是对她,而是对自己。
下一刻,她朝前迈步,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公主尖叫出声,仓惶地后退,差些腿软跌倒,脚步踉跄地跑回了营寨地。
当明二发出鸣镝时,谢容刚猎到了一头野猪,同行的新帝还在调笑:“好你个谢容,一点不懂阿谀媚上不说,明明是朕先看到的野猪,你也敢抢。”
“陛下圣贤,定不会与臣计较。”
清脆的鸣镝破空响起。
谢容嘴角轻松的弧度一沉,他抛下新帝和猎物,猛地勒紧缰绳转过方向,策马穿过层层山林,以极快的速度回到营寨地。
谢夫人坠崖了!
耳边都是诸如此类的惊慌私语声。
仿佛没有听到,谢容平静地发问明二:“夫人呢?”
明二重重跪了下去:“夫人坠下悬崖,属下已经派人去山下搜救。”
谢容一脚将人踹翻:“胡言乱语,营地平坦开阔,她如何会坠崖!”
明二当即吐出一口鲜血:“……是南面的一处山崖,米娅公主亲眼所见,是属下没有看好夫人,属下当以死谢罪。”
脑袋轰的空白几瞬。
“还不是失足坠崖呢,公主亲眼所见,那谢夫人是自己跳下去的!”
“阿——早就听说这谢夫人曾是将军哥哥的妻子,夫妻俩恩爱和美极了,只是那谢大人同前朝倒台失势,如今尚不知生死……”
“如今看来,莫不是谢将军趁机强娶了兄嫂,那谢夫人不堪其辱才跳崖寻死!”
风将聚集在不远处女眷人群的咕哝议论声送过来。
谢容压着胸口几欲炸开的暴虐。
他手掌紧攥,指骨咯咯作响,青筋毕露。
漫天霞光下她格外柔软的脸仿佛还在眼前,乖顺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应着愿意和他相守到老的承诺,下一刻那道身影头也不回地奔向悬崖,无声地将这些时日所有的恩爱甜蜜全部撕裂,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放下戒备的虚与委蛇。
骗、子。
谢容紧攥的指骨倏地松开,神色无波无澜,却因为太过平静而透着阴冷,赤红的眼在日光下覆着层濡湿,仿似裹着血泪。
“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没有情绪的几字命令。
谢容上马不知去向何处。
明二抹了抹嘴上的鲜血,心下莫名升起一个念头。
夫人这次最好是死了。
否则再被抓回来,怕是……半生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