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黑的天。
谢容在外面还未回来。
锦宁自己坐在院落亭子中,倚着柱子,望着挂在昏色天际的弯弯月亮出神。
自从那次在生死之间徘徊的小产,那一瞬灵魂与身体割裂剥离,她确定自己回到现代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到现在的每一天,每当独自闲下来,她就会陷入一种荒芜空洞的孤独感,非常想逃离这个世界。
她想回家。
好想回家。
凝霜拿着件外裳来了亭子,给她披上:“夫人,这会天黑下凉了,您身子不好还是进屋吧小心冷着。”
锦宁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起身回屋子。
凝霜在旁边跟着她,几次欲言又止:“夫人,小蕊她……”
锦宁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会和谢容开口,不过能不能救下小蕊,我不能向你保证。”
凝霜转忧为喜,“将军视夫人若珍宝,只要夫人开口小蕊就一定会没事,谢夫人,谢谢夫人!”
锦宁有些无言,让千恩万谢的凝霜先退了出去,她一人在内室中安静待着。
大婚那日小蕊塞来的纸条。
其实看与不看如今对她来说都没什么所谓。
上面不过是写着,她腹中胎儿,之所以会小产,还是谢容给她的吃食里放了落胎药。
不论是真是假,传信人在那样的日子冒险送纸条到她手上,目的不外乎是阻止她嫁给谢容,起码也能挑唆起二人的矛盾,不该嫁娶的这么两厢情愿。
可惜让那人失望了。
她已经不在乎什么孩子,只想和谢容过上一段安宁美好的新婚日子,当作弥补当年和谢容未完成的承诺,然后想个法子自杀,灵魂飘回现代……不,或许那个纸条是有用的,如果说她原本还想多活几个月,现在,她想早死早超生。
谢容辅佐当今新帝巩固朝堂,自有他的作为。
湘玉十一她们在吴州应当过得自在安宁。
谢韫……他应该还活着,可回家的欲望要比再见他一面来得更强烈。
总之,在这个世界,她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晚一会,谢容回了府。
锦宁打起软和的笑脸迎人,谢容一臂揽着她腰肢入怀,俯下高大的身埋入她颈间紧贴深嗅一下才松开:“可有想我?”
“……”半天没见而已,但锦宁莞尔点头,双臂勾揽着男人的颈,眼里只盛着他,“想你。”
谢容眼神沉暗。
他低首欲去吻她,却被锦宁欲拒还迎似地躲了下,她心知他这一开头就没完没了了:“还没用晚膳,我饿。”
“也好,”谢容微扬唇角,盯着她慢道,“先让阿宁吃饱。”
“……”
待到入夜,自是一番交颈缠情。
这几日,床事上谢容倒是探索出了些了不得的妙诀,懂得何时该温柔小意何时又该莽撞攻城,不过到底是磨的太多太长了些,常常一开始锦宁有意迎合,后头便经受不住。
事了,她蔫蔫地伏在软枕上。
谢容将人翻过身来清理擦拭,引得她恼似地轻哼,无意识地甩手打着了他。
谢容无声轻笑,抓着那手在她细白柔嫩的腕间轻轻含咬了一口。
锦宁没反应,他放低力道给她擦身,嗓音似还含着情欲餍足后的一丝嘶哑:“廖炳来了京城,明日让他到府中为你调理身体。”
锦宁倦倦地半掀起眼皮:“烙饼是谁?”
“……”谢容又忍不住在她嘴上亲了口,“一个行军大夫,我中箭中毒,九死一生,是他救我性命。”
锦宁最近记起了过去的许多事。
她知道他说的中箭中毒是谢韫的手笔。
她涩声问他:“伤口在哪?”
谢容盯着她看了片刻,抓着她的手,引到自己侧边脖颈。
那里有一道愈合的伤疤。
疤痕不深,但能明显触到和正常皮肉不一样的凸起感,而且,是在这样的致命位置。
不提箭上的毒,但凡偏一些,箭就会扎穿他的脖子。
锦宁手指腹轻轻抚摸那道痕迹,愧疚地湿了眼眶,她撑起些力气,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谢容微怔,下一刻揽着她肩背轻拍了拍:“我很高兴,阿宁在心疼我。”
第二日,锦宁就在府中见到了那位叫烙饼的大夫。
大夫年轻的让她有点意外,看着还没成年的样子。
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医术天才吧。
把脉的时候,谢容就寸步不离地立在锦宁身后,掌心覆着她的肩,跟个煞神似的把人守着。
廖炳看他一眼,到底不敢说什么,暗暗撇嘴,把了脉直接便说:“夫人身上的蛊毒未清,因其导致了小产,经脉受损,确实需要好好调理一番。”
锦宁猝然一愣。
“什么?”
蛊毒?她中毒了?
流产是因为这个毒?她自己怎么从来不知道也没有感觉?
谢容眉目一凛:“把话说清楚,什么蛊毒。”
廖炳慢悠悠道:“我又不是神仙,听个脉就能细瞧出什么蛊种,总归不是直接致命的毒。”
正说着,厅外明二压来一蓬头垢面、穿着囚服的囚犯。
“将军,这犯人逃狱不成自称有和夫人相关的事要禀告,望您能酌情减轻他的刑罚。”
明二一松手,那犯人便噗通跪倒在地,求饶道:“大人冤枉啊大人,老朽只是一个游历四方的道士,不曾作恶,却被那姓谢的无端按了个罪名关进大牢,大人要为老朽做主啊!”
谢容略一扬眉,低眸瞧了眼锦宁:“哦?还有这等冤事?”
犯人抬头,欲要叫苦却在看到锦宁时睁大了老眼:“谢夫人!夫人您没事就太好了,若是被那蛊毒损伤了身子老朽罪过可就大了!”
见锦宁没有认出他的样子,老头扒开乱糟糟的头发,露出染着污垢的脸来:“夫人,是我,玉虚子,夫人认不得老朽了?”
听到这名讳,锦宁不用看那张脸便记了起来。
“是你。”
不知为何她胸口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感觉,仿佛被什么勒紧了内脏,她平静状问:“你口中的蛊毒,是什么意思?”
玉虚子忙不迭道:“是相思引!谢大人……谢韫那厮在您身上用了相思引!”
不等他再说清楚,廖炳就仿佛对那毒饶有了解道:“原来如此,这相思引出自乌桑族,是用作男女之间的情蛊,据说散发的香气会蛊惑人心,另一方爱上香引主人,不过……”
廖炳话音一顿,看了看锦宁,“这蛊香虽不能直接致命,但经年久用,还是会伤及身体,熏坏了脑袋,我想你除了小产,头脑应该也不清楚过,毕竟严重了变成只会依赖香引主人的痴儿也有可能。”
“这位小兄弟说的没错!”
“老朽也曾劝告过那谢韫,这相思引要慎用,可他偏不听,将此等害人的东西用在了这位夫人身上!”
“不必说了,明二,把人拖下去,”谢容下了令,又朝廖炳说,“务必调理好我夫人的身体。”
“这是自然。”
廖炳也退下了。
锦宁却还始终未说话。
谢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沉沉目光打她出奇安静的面上仔细扫过,握住她的手却触得一片柔软冰凉,他强忍了胸腔一口说不清的浊气:“你可听到了?”
锦宁眼睫动了动,轻一点头。
她没有表情,是因为知道和谢韫有关的事,她反应激烈或难过或愤怒都会令谢容多想猜疑,索性不作反应。
在得知真相的一刻。
有些事便也突然的清晰了。
谢韫知道相思引会伤及身体甚至变成傻子,他依然用在她身上,要她爱他。
她于谢韫。
始终不过是他用来报复谢容、以致快心畅意的一个工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