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的尽头,是一整片沉在黑暗里的寂静。
脚下的路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柔软的、泛着微光的苔藓。
空气凝滞,潮湿而温驯。
发着荧光的孢子像是萤火虫一样,在没有风吹过的环境下轻轻飘荡,轨迹混沌而从容,汇成一条无声的银河,缓慢地沉降。
湖面在这片柔光里豁然展开,一缕缕幽蓝的光带正无声地舒卷,拖曳出极淡的幽光。
发光鱿鱼透明的身体里似乎盛满了液态的光芒,触腕轻摆,便搅动起一池破碎的磷火。
一座小木屋就坐落在小路尽头的岩石平台上。
“嘿?你们好,各位?还认识我吗?”科泽伊走着走着开始挥着手,对不知名的东西打招呼:
“大概九年前,我来过一次。”说着说着,他把艾德莱斯之矛掏出来了:
“这个总应该还记得吧,艾德莱斯,之前被保存在木屋里面的树枝。”
几条粗壮的藤蔓从岩石中钻了出来,晃了晃,似乎也是在打招呼,然后堆叠在一起,化作通往岩石平台的台阶。
科泽伊拉着希尔薇妮走上台阶,来到小屋之中,这里还保持着原本的格局,只是原本的书籍卷轴,都被幼小的科泽伊带走了。
那具骸骨依旧坐在椅子上,虽然和普通的白骨没什么太大区别,但总是让人感到庄严而神圣。
“这位就是伊弗安,奥夫拉斯·伊弗安,算是除了麦蒂森奶奶以外的,我的老师。
我小时候在诺威斯的时候,最开始没有多余的闲钱去买书籍。
无聊时候能看的,就只有奶奶给的书,还有他整理的着作。”
时隔九年,再一次回到这里,科泽伊心中多少感觉有点微妙。
那个时候他还要担惊受怕,把着作和艾德莱斯之矛在家里床下挖个洞埋起来。
现在已经可以明目张胆地对世界诉说伊弗安作出过的贡献。
但是重新站在这座精致的小木屋里,面对俯身在座位上的白骨,面对这位素未蒙面的老师,好像......
除了瞻仰一下他的遗骸之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之间跨越了几百年的时光,没有交集,也从未出现在彼此的生活里。
只是像发掘宝藏一样,找到过几本书和一个梦想。
因此,尽管总是称呼其为“老师”,可实际上站在这里看着他,是如此的陌生。
“呃......”
科泽伊独自酝酿了好久情绪,始终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深吸一口气:
“那个......我.....毕业了。
或许在伊弗安老师的那个年代,应该还没有所谓‘毕业’这个说法。
或许我说‘出师’?
‘出师’应该更容易理解一点。
好像也不对......其实我没有完全出师,但是我成为了一个正式法师。
嗯,战争年代应该没有什么正式法师的说法。
我猜那个时候只要是个有点施法能力的法师都被征召上战场,面对曾经明明是一起击败过魔王的人类国家发动战争。
啊,不说这些比较古老还不愉快的历史了。
实际上,人类仅剩下的七个国家已经开始和平相处,还共同重启了法师协会。
我身为梵蒂雅斯学院的学生,和其他国家的小法师......
哦对,梵蒂雅斯学院是一个由强大法师向很多小法师传授各种方面经验的地方。”
科泽伊担心“伊弗安”听不懂新时代的新鲜词汇,不断在自己讲述的经历中,磕磕绊绊地打着补丁:
“......于是,就这样,索衡大师提出的理念还是初见成效的——
至少我们的确团结在一起,所有小法师一起在迷宫里做饭,又共同面对了强大的敌人。
在最后的庆祝晚宴上,不同国家的法师互相写下联系方式,承诺有机会一定会去对方国家游玩。
当然,在成为正式法师以前,我还和一个叫“克劳特”的叔叔合伙开创了一个商会。
我用老师留下的那些书籍,加上自己过去的见解,寻找培育更容易种植的高产植物,创新更多种多样的饮食方式。
啊~,还通过炼金术,研发了魔素制造机器,让种植变得更加方便,这样相同数量的农民,就能开垦更多土地。
想让一个国家的人全都吃饱可真不容易。
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商会,迫使所有人降低粮食价格,然后给商会的劳工们更好的待遇。
希望一代一代过后,这样的情况能不断影响整个社会,让大家......至少饿不死吧。
虽然饿不死之后,社会就会滋生新的问题。”
科泽伊挠头笑了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等发展到那种地步的时代,估计就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希尔薇妮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靠着墙壁,用手掌捧着半边脸颊,看着不远处温柔的荧光下——
一个少年,面对一具身上爬满苔藓,苔藓还开指甲盖大小白色小花的白骨。
从最开始的支支吾吾,到后来比比划划地说个没完没了。
这一幕其实很诡异,换个场景,估计会让人以为是什么黑魔法召唤术的现场。
但是只要了解到前因后果,看起来......
或许就像一个学生在向自己的老师汇报作业。
“啊,这个是希尔薇妮。”
科泽伊突然左右扭头看了看,然后一转身,急急忙忙跑过来拉起希尔薇妮,然后又带着她凑到白骨面前:
“是我的......未婚妻。”
“我可还没有同意呢。”希尔薇妮对于科泽伊的得寸进尺,无奈纠正道:“甚至你连正经的邀请都没准备好。”
“伊弗安老师,存在于魔王战争晚期到人类内战初期。”科泽伊开始了他的狡辩:
“那个年代哪有什么‘女朋友’的说法。都是什么战友啊、同志啊,未婚妻啊,妻子之类的。你那么说,老师他听不懂。”
希尔薇妮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说什么——
算了,他愿意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好了。
看在眼前这位白骨老师的面子上,就不和他计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