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天色尚未大亮，百果城便已苏醒。
城中街道上，平日里的喧闹少了许多。
商铺没有完全开门，坊市中的叫卖声也显得稀疏，许多修士却早早走出洞府、客栈与家族府邸，朝着城南方向赶去。
今日，是百果盟出征之日。
百果城北门之外。
一片方圆数里的空地，早已被战堂修士清理出来。
空地中央，一艘通体青黑、长达百丈的中型飞舟静静停泊。
飞舟舟身以二阶、三阶灵木炼制而成，表面覆盖着大片青黑色灵甲，在晨光之下泛着冷冽光泽。
舟首处，一头狰狞的巨兽纹路盘踞其上，像是蛟龙，又似巨鹰。
飞舟两侧，则绘有百果盟的灵纹旗印。
一枚枚阵纹镶嵌在舟身各处，灵光隐隐流转，形成层层叠叠的防护禁制。
此舟虽只是中型飞舟，却也是百果盟这些年耗费大量灵石、灵材，才逐渐购置并改造完成的战略之物。
平日里，它大多用于护送商队、运送灵材，极少真正全力启用。
而今日，这艘飞舟却将承载百果城征调出的三千余名修士，前往天都城前线。
空地四周，战堂修士已经列阵。
一杆杆黑金色战旗迎风猎猎作响。
战旗之上，百果盟三字凌厉如刀。
飞舟前方。
三百筑基修士分成数十个方阵，静静而立。
有本土筑基家族的长老，有外来家族选出的精锐，也有神色冷峻的散修强者。
他们身上衣袍各异，法器不同，气息也参差不齐。
可今日，所有人都没有再穿家族常服。
他们的左臂之上，皆系着一条青黑色战带。
那是百果盟专门为此次出征修士准备的战时标记。
只要战带还在，便意味着此人仍属于百果盟征调队伍，需遵守百果盟战时盟法。
而在筑基修士后方，便是三千余名炼气后期修士。
这三千余人中，百果盟战堂人卫只占其中一小部分。
更多的，是各大家族派遣而来的炼气后期子弟，是商会供奉，是散修，是曾在肃清中戴罪立功、如今希望凭战功洗去过往污点的修士。
有人神色激动。
有人脸色苍白。
有人紧紧握着法器，手心都已沁出汗水。
还有人频频回头，望向百果城高大的城墙。
他们都知道，此去天都城，前方等待他们的或许并不是荣华富贵，而是遮天蔽日的兽潮，是数不尽的妖兽，是筑基修士乃至金丹修士都有可能陨落的惨烈战场。
可他们也同样知道。
既已踏上修仙路，便没有人能真正避开乱世。
很快，百果盟各堂核心修士陆续到来。
许天成一身深青色长袍，站在众人前方。
他的身旁，是城内各大家族的家主。
今日，他们都不会随行。
可所有人都早早来到城北，为即将远行的修士送行。
许天成目光扫过前方队伍，最终落在许天魄身上。
许天魄今日没有穿平日常见的劲装，而是换上一身黑色战甲。
战甲并不华丽，却极为厚重。
其背后负着一柄宽背重刀，腰间悬着数个储物袋，双拳之上则套着一对暗金色拳套。
他本就是二阶后期体修，肉身强横。
如今披上战甲，整个人更如一座压在地上的黑色铁山，气息沉稳，煞气内敛。
在他身后，十位筑基圆满天卫队长依次而立。
这十人皆是战堂近些年最精锐的强者。
有人持剑，有人背刀，有人腰悬灵弓，有人双手托着阵盘。
他们每一个人的目光都极为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久经杀伐后才有的冷厉。
再往后，则是五十六名筑基天卫、地卫。
这些人曾参与百果城肃清，也曾在城外与妖兽厮杀。
他们或许没有筑基圆满修为，却都是百果盟战堂真正的骨干。
最前方的战堂人卫，则整齐地站在他们身后。
二百七十六名炼气人卫，披着统一制式轻甲，腰佩法器，背负符袋与丹瓶。
他们之中，有不少人年纪并不大。
可自从兽潮频发以来，他们早已明白，修士的成长从来不只在洞府闭关之中。
真正的修行，也在血与火之间。
忽然，远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聂文倩缓步走来。
她依旧一袭素白长裙，未着战甲，也未佩戴太过夸张的法器。
可当她出现的那一刻，整片空地上的嘈杂声，便在瞬息之间平静下来。
三千余名修士，几乎同时抬头看去。
这便是百果城显露于人前的金丹老祖。
聂文倩。
许家前战堂堂主。
百果盟如今的定海神针。
她没有释放半点威压。
可金丹修士天然的气韵，却让所有筑基、炼气修士心中一凛。
尤其是那些刚刚加入百果城不久的外来修士，此刻望着聂文倩，眼底原本残留的一丝疑虑终于慢慢散去。
有金丹老祖亲自带队。
此行纵然危险，至少并非任由他们这些低阶修士去送死。
聂文倩在飞舟前方停下。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声音不大，却在灵力加持之下，清晰传入每一个修士耳中。
“诸位。”
“今日出征，不是为百果盟一家而战。”
“更不是为许家一家而战。”
“空灵山脉兽潮席卷西北，已有无数坊市覆灭，无数家族断绝传承，无数散修死于妖兽之口。”
“今日，兽潮尚未抵达百果城，或许有人还觉得，此事与自己无关。”
“但本座要告诉你们，若天都城失守，若玄灵宗防线崩溃，若空灵山脉妖兽真正南下，百果城也绝不可能独善其身。”
她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年轻、忐忑、坚毅的面孔上扫过。
“今日你们随百果盟前往天都城，不是去白白赴死，而是为人族而战，为你们的家人而战！”
“此外，百果盟会记下每一份功勋，你们斩杀的每一头妖兽，护下的每一名同道，任何的贡献都将记入功勋册。”
“有功者，百果盟绝不吝赏。”
“但本座也希望，你们记住一点。”
“到了天都城，便是一体。”
“无论你们出身本土家族、外来家族，还是散修；无论你们曾与谁有恩怨，曾来自何处，此刻都必须暂且放下。”
“谁若临阵退缩，扰乱军心，残害同道，便是百果盟之敌、玄灵宗之敌、人族之敌。”
“本座，绝不轻饶。”
最后一句落下，聂文倩身上终于逸散出一缕金丹威压。
轰！
那股威压并不狂暴，却如一座无形高山，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
三千余名修士神色一肃，齐齐抱拳。
“谨遵老祖之令！”
声音汇聚成浪，冲向天际。
聂文倩微微点头，随即收回威压。
“登舟。”
话音刚落。
许天魄一步踏出，声音如雷。
“战堂修士，按序登舟！”
“筑基战修第一部，入舟左舷！”
“阵修、符修、丹修，入舟中层！”
“炼气队、阵旗队、后勤队，按各自编号入舟！”
“任何人不得擅动，不得争抢舱位，不得扰乱队形！”
“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
战堂修士齐声领命。
很快，原本安静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十位筑基圆满天卫队长先行登舟。
随后，五十六名筑基天卫、地卫带着各自负责的队伍，依次踏上飞舟。
战堂人卫紧随其后。
三百筑基修士与三千余名炼气后期修士，如同一条缓缓向前流动的长河，开始有序飞入飞舟。
舟身之上，阵纹接连亮起。
飞舟内部远比外表看上去更加宽广。
上层为筑基修士的静修舱与议事舱，中层设有丹房、符室、资源存放区与伤员临时安置处，下层则被划分成数十个炼气修士驻扎区域。
每一处区域皆有修士看守。
每一队炼气修士，也都领到了一枚刻有编号的玉牌。
玉牌不仅代表身份，更与飞舟上的部分禁制相连。
一旦有人擅自闯入禁区，或试图破坏阵纹，便会立刻触发警示。
百果盟对此次出征，显然早已做足了准备。
飞舟前方。
许天成始终没有离开。
他看着一批批修士登上飞舟，看着那些炼气修士压下心中不安，看着各大家族的长老与子弟彼此道别，眼中神色极为复杂。
这些人中，有百果盟未来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新鲜血液。
有人或许会在此行中崭露头角。
也有人，或许再也回不来。
可玄灵宗诏令之下，没人有真正拒绝的余地。
许家能做的，只是尽量让更多人活下来。
待最后一批炼气修士登舟后，许天成终于走到聂文倩面前。
“姨娘，保重！”许天成没有说话，只郑重一礼。
聂文倩轻轻点头。
说完后，看向许天魄。
“天魄。”
许天魄抬头。
许天成沉声道：“前线不比百果城。你虽是体修，但亦是危险无比。”
“若真有无法应对之事，不必顾虑旁人。带着能带走的人撤回来。”
许天魄咧嘴一笑。
“放心，大哥。”
“我虽不如天剑哥的剑快，但却耐打，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许天天成点了点头。
兄弟二人没有再多言。
乱世之中，许多话根本不必说得太明白。
彼此都清楚，这一别未必只是短暂分离。
许天睿也走上前来，递给聂文倩一枚玉简。
“这里面是我目前查到的部分情报。”
“金刀堡此次派遣的金丹修士正是上次参与围攻我百果城的金峰，金丹一层修为。”
“云家派出的也是一名新晋金丹期修士。”
“姨娘，天都城内有草木商会与阳光商会的暗线。”
“若有需要，可持此令牌前往两处商会求助。他们未必敢直接卷入金丹争斗，但传递消息、提供补给、安排退路，应当无碍。”
聂文倩接过令牌，轻轻颔首。
“辛苦你了。”
许天睿低下头。
“这是天睿该做的。”
这时，飞舟之上忽然响起一阵低沉钟鸣。
咚——
咚——
咚——
三声钟鸣，意味着所有修士已尽数登舟，飞舟即将起航。
百果城南门外，原本密密麻麻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许多未曾随行的家族修士、散修、凡人百姓，都站在远处，静静望着那艘庞大的中型飞舟。
他们之中，有人送别父兄。
有人送别子女。
有人送别同门。
更有人只是站在人群中，看着那艘即将驶向前线的飞舟，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兽潮，真的离百果城不远了。
飞舟甲板之上。
聂文倩缓步走到最前方。
她回头望了一眼百果城。
晨光之下，百果城城墙高耸，城楼上旌旗招展。
许天成、许天剑、许天睿等人站在城南之外，身后是百果城无数修士与百姓。
这一刻，整座城池仿佛都在无声地送别他们。
聂文倩心中微微一动。
她忽然想起数日前，在冰晶棺前说过的话。
夫君不在。
如今，这座城、这个家，便要由他们来守。
她缓缓抬手。
“起舟。”
嗡——！
下一刻，整艘中型飞舟的阵纹同时亮起。
舟身底部，数十座灵力法阵接连运转。
磅礴灵气化作青黑色灵光，托起数百丈长的飞舟。
大地微微震颤。
飞舟周围的尘土与碎石被灵力卷起，朝四方飞散。
紧接着，飞舟缓缓升空。
十丈。
百丈。
“预祝聂老祖！”
“预祝百果盟诸位同道！”
“此行旗开得胜，斩妖除患，凯旋归来——！”
轰！
这一声高喝，仿佛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热血。
紧接着，城外各大家族的家主、长老，百果盟各堂修士，乃至那些自发赶来送行的散修与凡人百姓，也在这一刻彻底被感染。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呼喊。
可不过数息之间，声音便越来越多，越来越响。
“预祝老祖旗开得胜！”
“预祝百果盟旗开得胜！”
“斩妖除患，凯旋归来！”
“百果盟必胜！”
“百果城必胜！”
数百万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化作滚滚声浪，直冲云霄。
城墙震动。
旌旗猎猎。
连空中尚未远去的云雾，似乎都被这一股冲天战意冲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