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平稳说完那句仓促的结语:“你先住下,安心养伤,别的。。。以后再说。”
杏儿静静看着他,眸光平静无波。
周正青本就未曾奢望得到她的回应,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屋内的暮色与孤寂,也隔绝了那道清冷刺骨的目光。
走廊灯火清冷,四下寂静无声,只剩晚风穿廊的细碎声响。
周正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直身子,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浑身紧绷的力道骤然卸下大半。
抬手,轻轻抹了一把脸,眼底满是疲惫与难堪。
“我。。。”
他压低声音,低声暗骂一句,语气里尽是无奈与自嘲。
“这叫什么事儿。”
漫长的沉默在走廊蔓延开来。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
一身素白和服,衣摆轻盈曳过冰凉的地面,步履轻缓,无声无息,如同月光淌过幽深暗河。
是玲子。
她静静走到周正青身侧,顺势驻足,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陪着。
周正青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玲子轻轻颔首,声音温顺平静,无波无澜。
周正青轻笑一声,带着浓重的自嘲:“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玲子垂眸思索片刻,随后抬眼,目光澄澈,直直看向他,说出一句全然出乎周正青意料的话:
“少爷,您是不是,害怕了?”
“害怕?”周正青微微一怔。
“嗯。”玲子重重点头,视线落回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语气笃定:“您在这扇门前,驻足三次,两进两退,反复迟疑。这不是害怕,是什么?”
周正青彻底沉默了。
晚风掠过走廊,拂动他的衣角,吹散了眼底的疲惫,只剩赤裸裸的难堪。
良久,他低低苦笑一声,坦然承认:“你说得对,我是怕,我怕我一开口,就彻底变成了我最厌恶的那种人。”
玲子似懂非懂,仿佛并未完全听懂他话语里的深意
但她清晰看见,此刻的少爷,纯粹属于一个普通人的狼狈与难堪。
玲子将这一幕默默记在心底,不动声色。
片刻后,她微微俯身行礼,转身朝着偏厅方向快步走去。
另一间偏房之内,静谧同样得近乎窒息。
厚重的窗帘尽数拉拢,屋内没有开灯,沉沉阴影铺满每一处角落,唯有帘缝间漏进一线极细的天光,惨白,微弱,勉强破开浓稠的黑暗,落在地面,划出一道单薄的亮线。
樱子静静跪坐在软垫之上,身姿端正,背脊挺直,却无半分往日的灵动。
她的手里空空如也。
那柄朝夕相伴,贴身藏匿的短刃,早已被姐姐玲子收走,没了踪迹。
可她的指尖,依旧维持着握刃的弧度,悬空蜷缩,空荡荡的掌心落满虚无,空得人心头发慌。
无意识地将五指一根根蜷起,收紧,又一根根缓缓舒展,放平,反反复复,机械又执拗。
像是躯体早已刻入执念,哪怕器物不在,皮肉筋骨依旧死死记着那柄短刃的重量与轮廓。
窗外远处的操场上,断断续续传来宪兵整齐的喊口令声,穿透层层墙壁与厚重帘幕,遥遥飘来。
那声音遥远,生硬,冰冷,像是隔着一整个尘世的距离,落在死寂的房间里,愈发衬得屋内孤冷荒芜。
樱子静静听着,澄澈的眼眸一点点泛红,细密的水汽悄悄氤氲眼底,将瞳孔蒙上一层朦胧的酸涩。
她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三个字——想不通。
她是真的,彻彻底底想不通。
凭什么?
那个突然闯入的华夏少女,出身乡野,一无所有,卑微得如同尘埃。
连一句完整得体的日语都讲不出口,笨拙,怯懦,茫然,浑身皆是上不得台面的乡土气。
她甚至连最基本的分寸都不懂,连抬眼正视少爷,好好回应一句都不会,不敢。
白天在办公室外,樱子隔着窗户看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那个名叫杏儿的姑娘,自始至终垂着头,缩着肩,自始至终,一眼都未曾抬起来看过少爷。
一眼都没有。
可高高在上的少爷,却定定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久到樱子攥紧了手心,久到她心底的酸涩与嫉妒疯狂滋生,肆意蔓延。
樱子躲在帘后,将少爷眼底的每一丝神色,每一寸变化,尽数尽收眼底,牢牢刻在心里。
这双眼睛,她看了十几年,从懵懂孩童到长大成人,朝夕相伴,烂熟于心。
她太清楚这双眼的模样了,可唯独看向那个华夏少女的时候,那双素来冰冷无波的眼眸,变了。
樱子死死咬住下唇,唇瓣被齿尖碾得泛白,隐隐发疼。
她打心底不愿承认,可心底的执念与酸涩骗不了自己。
少爷看她的眼神,真的不一样。
就在这份偏执的郁结彻底缠绕心底时,厚重的房门被轻轻拉开。
玲子缓步走了进来。
她并未点亮灯火,任由屋内沉于昏暗,借着那一线微弱的天光,静静走到樱子身前,步履轻缓,无声无息。
樱子依旧垂着头,发丝垂落,遮住眉眼,声音轻哑干涩:“姐姐。”
“嗯。”玲子轻声应着,温和回应。
“我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樱子肩头微微颤动,积压的情绪尽数凝在一句卑微又执拗的质问里:“凭什么?”
玲子没有立刻答话。
她缓缓屈膝,在樱子对面静静跪坐下来,素色和服的衣摆轻轻铺开在软垫之上,静谧舒展,如一汪沉静无波的净水,稳稳压住了周遭躁动的气息。
“樱子。”
“嗯。”樱子微微抬头,泛红的眼眸里盛满不解与委屈。
“你从小到大,最喜欢什么?”玲子轻声询问,语气温柔舒缓。
樱子微微一怔,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脱口而出:“。。。少爷。”
“除了少爷呢?”
这一次,樱子沉默良久,轻轻摇头,语气笃定又偏执:“没有了。”
“这就是你的问题。”玲子缓缓开口。
樱子抬起头,那双生得极美的桃花眼里,褪去了往日的灵动,覆着一层暗沉,茫然无措:“姐姐,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