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衣紧握顾冲的书信,两道弯眉蹙成了月牙儿,连带着那双纤手都微微颤抖。
“白姑娘,顾大人来信是何意?”
丁世成见她面色凝重,迫不及待地问道。
白羽衣将书信交于丁世成手中,沉凝说道:“他要我们发兵燕京。”
丁世成神色一怔,急忙接过书信细看。
“弃沧州,赴燕京,全军而动……”
丁世成震惊过后,忧虑道:“如今我们后路已断,舍弃沧州,若攻不下燕京,这数万将士将何去何从?”
白羽衣也是不解顾冲此举,她望向瑞丽吉,询问道:“他可还说了什么?”
瑞丽吉摇头道:“相公只说事态紧急,让我将信早日送到。”
白羽衣思虑许久,忽然问道:“吉儿姑娘,你们离开燕京之时,可多了随行人员?”
瑞丽吉点头道:“多了一辆囚车,相公说此人是害你全家的凶手,不过我见相公与那人倒是和善,他们还曾在林中谈话。”
白羽衣再看书信,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对丁世成道:“丁将军,依我看顾冲调兵,未必要战,或另有安排。”
丁世成疑惑道:“全军出击,却不开战,那又是为何?”
“丁将军,顾冲明知飞雷炮弹只余两枚,且已送去了楼兰,却千叮万嘱要我们将所有飞雷炮运往燕京,这又是为何?”
“是呀,这炮身极重,需八匹大马方可拉动,既耗费劳力又无可用之处,顾大人此举何意?”
“他定是要以此来震慑齐国……”
白羽衣坚信自己判断,对丁世成道:“我们应该相信他,请丁将军即刻下令,调回李木将军,出兵燕京。”
丁世成颔首道:“嗯,我亦信顾大人。便留三百人留守沧州,其余人等皆开往燕京……”
李木接到命令撤回沧州,见到丁世成与白羽衣,禀道:“末将已将两尊飞雷炮带回,尚存一枚炮弹……”
白羽衣惊喜道:“咦?顾冲不是说要将两枚全部打出吗?怎会还会存有一枚?”
李木嘴角一翘,难以掩饰心中得意:“顾大人是有吩咐,只不过第一枚飞雷炮便已将城内敌军吓破了胆,末将见他们龟缩城内不敢出来,便擅作主张,未曾发射第二枚。”
白羽衣浅浅点头:“如此甚好,这仅存的一枚飞雷炮,或有大用……”
三日后,顾冲与梁国大军在一处名为临浦的地界相逢。
“丁元帅,羽衣……”
顾冲来不及寒暄,与之商议道:“齐国使任风行顶罪,但其并非真凶,真凶另有其人。”
白羽衣蹙眉问道:“真凶是谁?”
顾冲摇摇头:“尚且不知,或许,只有齐帝知晓。”
丁世成问道:“顾大人,你调兵前来,可是要攻打燕京?”
“不,齐国元气未伤,精锐犹在,我们若与之交战,恐难以全身而退。”
“那你将大军全部调来,又是何意?”
顾冲望向白羽衣,白羽衣浅笑道:“你是想借机造势,震慑齐帝?”
“不错!”
顾冲笑了笑:“任风行的家人被留做人质,只有兵临城下,才能将其救出。”
丁世成不解,质疑问道:“我们数万大军前来,只为救出他家人?”
“自然不是。”
顾冲顿了片刻,沉凝说道:“我要让齐国国君心生胆怯,俯首称臣。”
白羽衣忧虑道:“可若是齐国拼死一战,我们又该如何?”
顾冲咧嘴一笑,信心满满道:“相信凭我三寸不烂之舌,他齐国定不敢开战。”
“你……还要再去燕京游说?”
顾冲点点头:“嗯,只有我去,才能唬住齐帝。只可惜,飞雷炮全部用尽……”
“不!”
白羽衣浅喝一声:“李将军说,尚存一枚。”
“还有一枚飞雷炮!”
顾冲听后顿时眼睛一亮,随即笑眯成了一条缝:“哈哈,有此一枚,足矣!”
夜幕垂下,营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个复杂的身影。
白羽衣一身素色劲装,立于帐中,目光平静地落在任风行身上,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而任风行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脸上写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的眼神躲闪,落在地面的某处,嘴唇嗫嚅了几下,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师尊……”
最终,还是白羽衣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
任风行猛地抬头,对上她的目光,那目光中没有预想中的指责,却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愧疚之色更浓,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羽儿……我……”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是我对不住你父亲。”
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了他此刻全部的悔意与自责。
“你有何愧疚?”
“我……”
任风行又是一声叹息:“当年你全家蒙难,我却是无力相助。反而……反而奉命前去查抄了白家家资。”
白羽衣苦笑一下,缓缓摇头:“师尊,当年害我全家之人必是势力滔天,又怎是你能挡得住的。”
任风行点点头,恨声道:“我虽不知是何人所为,但朝堂之上敢行此事者,不外乎两人。”
“陛下与伊宁承。”
白羽衣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似乎在她心中早有定论。
“不错,当年先帝遗诏在你父亲手中,因此而引来祸端。而最想得到遗诏之人,就是他们……”
任风行坐在对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讲述着那些关于皇族、关于白家、关于遗诏的每一件事情。
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入白羽衣看似平静的心湖。
白羽衣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波动,那平静如秋水的眸子里,已然翻涌起细密的、冰冷的恨意。
“师尊,当年你查抄我家,为何单单将我父亲的孔雀蓝瓶留了下来?”
任风行慢慢回忆道:“有一次我去到你家中,你父亲曾指给我看,言说此物实为平庸,却对你白家极为重要。当年我奉旨查抄白家之时,便留了个私心,想着将这瓶子私藏下来,日后若能见到你,也好留下一个念想。”
“家父曾说,此物平庸,却对我白家极为重要?”
任风行肯定地点头:“不错,我所说一字不差。当时我还拿起蓝瓶细看,确为普通瓷瓶。”
白羽衣紧蹙弯眉,似乎联想到了什么。
燕京仁德殿,一名宦官急匆匆步入殿内,“启禀陛下,大事不好,梁国大军已至城外三十里,范将军已闭城了。”
“啊……梁军来了,这……这该如何应对……”
“遭了,慕云将军尚未痊愈,何人可抵挡梁军呀?”
“还是赶快出城,去往东城躲避吧。”
一时间,朝堂上乱成了一锅粥,那些平日里屁都放不出一个的臣子们,此刻却嚷嚷起来,议论不停。
齐帝猛然从龙椅上弹起,怒声问道:“朕不是已经与他们议和,梁军为何又来攻打朕的燕京?”
丞相伊宁承躬身道:“陛下,看来梁国并非是真心议和,燕京危矣。臣恳请陛下即刻启程,暂去东城避险,臣愿率众死守燕京。”
苟旬惊愕问道:“丞相大人,就连慕云将军,蒯将军一众皆败于梁国,我等文臣又如何守得住?”
伊宁承转身瞪着双目,愤然道:“不守城又如何?难道不战而降吗?”
又一人站出来,质问道:“丞相大人,梁军有天神之雷,难道你要我们用血肉之躯去抵挡吗?”
伊宁承愤然道:“你们这群懦夫,平日里口口声声效忠陛下,怎么到了危机之时,竟如此贪生怕死。”
“好了!不要吵了!”
齐帝喝了一声,跟着询问道:“你们快些说,朕该如何是好?”
“陛下应以龙体为重,臣愿护送陛下前往东城,以避梁军之危。”
“谢大人说得是,臣亦愿伴护陛下身侧,定保陛下龙体无碍。”
百官争先进言,生怕慢了就会被留在燕京城内丢了性命。
伊宁承失望至极,向齐帝深深一礼,重叹一声:“陛下保重,臣自愿留下守城。城若在人便在,城若破人便亡。”
说罢,伊宁承猛一甩袖,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齐帝努了努嘴,伸出手去想要唤住伊宁承,却被身旁宦官拦了下来。
“陛下,当以龙体为重呀。”
百官齐声进言:“请陛下以龙体为重,即刻启程东城。”
齐帝无奈地点点头,开口道:“好吧,传朕旨意,出宫前往东城。”
“皇上英明……”
百官终于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并无性命之忧了。
“报……”
一名守卫进了殿内,禀道:“启禀陛下,梁国使臣求见。”
齐帝愣了一下,疑问道:“梁国使臣,他……他怎么又来了?”
守卫回道:“梁国使臣说,是为议和而来。”
“议和?他欺骗于朕,竟然还敢再来……来人,将梁国使臣给朕杀了。”
“陛下息怒。”
苟旬劝阻道:“梁军既来攻城,绝无再派使臣前来的道理,这其中或有转机。依臣之见,不如宣他觐见,若他说不出缘由,再杀不迟。”
齐帝听后沉思片刻,终是缓缓点头:“苟爱卿说得有道理,宣他进来。”
没一会儿,顾冲笑容满面地走进了仁德殿。
“梁国使臣顾冲,参见陛下。”
齐帝黑着脸,冷哼一声:“哼!你上次前来言说与朕议和,朕便信了你,可谁知你梁国言而无信,今又派兵前来,莫非是要与我齐国开战吗?”
顾冲笑吟吟地摆摆手,好声好气说道:“陛下误会了,我梁国既已答应议和,又怎会出尔反尔呢。”
齐帝紧眉问道:“那你们兵临城下,又是为何?”
“回陛下,我将任风行押解回去交与白羽衣,本想着此事也就了了,可谁知白羽衣说任风行杀她全家,又怎是一命可抵?”
“那她又要如何?”
顾冲故作为难道:“白羽衣说,她要将任风行全家杀光,方能解恨。”
齐帝心中一沉,顾冲跟着解释道:“陛下,此事也不能怪得白羽衣,毕竟她白家几十条人命,若是只任风行一命相抵,这的确有些说不过去。”
苟旬眼珠一转,进言道:“陛下,梁使所说也在情理之中。任大人虽是我朝旧臣,但陛下当以公论,不可存有偏袒之心。”
齐帝心中明白苟旬之意,任风行已沦为弃子,要他家眷又有何用?
“朕自是不会偏心,只不过梁军反复无常,数次失信于朕,朕又怎能再次相信。”
顾冲信誓旦旦道:“陛下大可放心,我便留在这里当作人质,只要白羽衣得以报仇雪恨,梁军自然就会撤军了。”
齐帝思忖片刻,慢声道:“也好,朕便再信你一次,若再失言,休怪朕取你性命。”
顾冲嘴角泛起一抹浅笑,看来将任风行家人救出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接下来,就是要迫真凶现身。
伊宁承正在城池上布防,忽听兵士来报,苟旬奉旨已将任风行家眷送出西门。
“陛下,您糊涂啊……”
伊宁承急得连连跺脚,顾不得城上,立即返回宫中面圣。
“陛下,您何故放走任风行的家眷?”
齐帝沉声道:“伊爱卿,你有所不知,这白羽衣誓要取任风行全家性命方可罢休,朕应允了她,梁军自会退去。”
伊宁承摇头道:“陛下啊,这任家老小若在,尚可制约任风行。如今他全家皆已离去,他已无顾虑,必生叛心,梁军又怎会撤军呢?”
经此一说,齐帝恍然大悟,懊悔道:“哎呀,是朕一时糊涂,竟信了那梁国使臣所说。”
“梁国使臣?”
“是呀,那梁使又来议和。”
伊宁承恨得紧咬牙关,哼声道:“那人能言善辩,绝非善人,陛下不可轻信于他。”
齐帝狠狠点头,阴声说道:“且让他多活几个时辰,若是梁军不退,朕自会杀了他。”
伊宁承无奈地叹了一声,他似乎预感到,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