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复鼎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他太清楚许杨是什么人了。这个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刚才还笑着拍伯言的肩膀,转瞬之间就让人割了一个人的喉咙。小乔去向这样的人求情,在龙复鼎看来无疑是在拿自己的命撞运气。
可他不能出声。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中毒的、受了伤的父亲,是一个在佐道眼中无能的、连儿子都护不住的男人。他只能在旁边捏一把汗,祈祷许杨心情好。
许杨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放松,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什么事。”
他伸出手,示意小乔起来。然后他转过身,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令牌不大,半个巴掌宽,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血红色的“许”字。那是佐道教主的私令——见令如见教主,在七国之内通行无阻。他将令牌递给伯言,语气轻松得像是送出一件普通的礼物。
“拿着。”
伯言接过令牌。许杨又看向小乔。
“男人多一个挚爱又能怎样?天不会塌,这婚事,伯言不能不去——毕竟是他外公下的旨...但你也不用哭,本座做主,两房都娶,不分大小,襄国公主杨梦璇为左,你为右;这块令牌在,别说惠帝不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是借杨帝一百个胆子也不会有意见,本教主担保,不管是七国还是哲江,任何看到这块令牌的人,都会将你的话视为本教主所说。”
小乔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教主”太轻,说“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太蠢。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许杨那张苍白的、带着笑意的脸,心里涌起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这个人刚才还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了一个劝谏的下属,现在却在帮她解决婚约问题。
龙复鼎也愣住了。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奇怪的事,可从来没有见过许杨这样行事。杀人不眨眼的邪道头子,对一个素未谋面的臣子之子如此慷慨?
这不像许杨。可偏偏,这个人真是许杨,而且自己亲眼目睹,但是这块令牌,可真是意外之喜。
朱云凡则是突然看明白了。虽然梦璇在镜中世界成了襄国公主,小乔在镜中世界也成了青梅竹马,但许杨还是像现实那样,同时间接促成了伯言的左妃右妃。
命运这东西,真是奇妙。
伯言此刻顺势站了出来。他跪在小乔身边,朝许杨行了一礼。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不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该有的沉稳。
“谢教主,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主恩准——我和小乔的婚事,家母和义姐一直很挂念,还有瑾琳——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如果她们不能去襄国参加我的婚礼,我会很难过。不知教主可否准许她们同行?”
许杨看着他,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峡谷中回荡,震得周围的碎石簌簌落下。
“哈哈哈哈哈哈——人之常情!本座准了!你可以方便行事,去吧,你母亲、你义姐、你那个妹妹,什么七大姑八大姨,都带上,本座保证,没人敢拦。”
伯言和小乔齐声感谢。许杨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他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目光落在龙复鼎身上,那眼神像是冬日的寒风,让龙复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龙复鼎。”
龙复鼎忙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去,抱拳行礼。
“你这个废物在把你儿子送到襄国之前,你给我寸步不离,这要是都做不好,你还是去种地吧!”
他没有说完。龙复鼎低下头,抱拳领命。他的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但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可不是什么枷锁——这是他本来就打算做的事。只是在朱云凡介入后,计划不得不重新调整。但眼下,他也只能低头谢恩。
许杨没有再多看龙复鼎一眼。他转过身,朝舷梯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伯言,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许家也是立足于襄国,有机会再见。”
然后他走上了舷梯。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身玄黑色的长袍和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都关在了舰体深处。
破浪巨舰缓缓升起,舰底的气浪将峡谷中的碎石和沙尘吹得四处飞溅。那些近卫修士们站在舰体边缘,铁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巨舰调整方向,朝着东北方——郑国的方向——缓缓加速。朱云凡望着那艘远去的巨舰,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许杨从头到尾,没有问过那个被杀死的属下叫什么名字。不是忘了问,是不需要知道。
虎跳峡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溪涧的水流声,在山谷中回荡。官道上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完毕,碎石也被推到路边,只有那些干涸的血迹和剑痕还留在石壁上。
官道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薄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朱云凡站在破浪巨舰离去后留下的空地上,望着天边那个逐渐缩小的黑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从虎跳峡遇袭到许杨离开,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但这一个多时辰里发生的事,足够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很多遍。
他走到官道旁一块相对平整的巨石边,在上面坐下。帝禹嗔目圭在他腰间微微发烫,与舍利子的佛光产生微弱的共鸣。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梳理目前已知的信息——这是他作为护国寺弟子养成的习惯。每次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复盘。
首先是君则。君则成了龙复鼎的义女,从小陪在伯言身边长大。她在现实中是伯言的执事,在镜中世界却成了伯言的姐姐,这丫头就是爱伯言,如果无法成为妻子,那么常伴左右就是她最大的愿望。
但在龙府门口那场冲突中,君则明明认出了他——“盟”字已经出口,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那句“郡王自重”。她不是幻象,她是清醒的被困者。但她不能认任何人,很有可能是因为佐道的眼线无处不在。
接着是小乔。在虎跳峡那一战中,小乔在龙伯昭掀开车帘的瞬间刺出了一剑。那一剑的角度、速度、精准度,绝不是深闺小姐能做到的。她的战斗本能还保留着,只是记忆被压制了。
瑾琳在城门口追着马车跑的时候,朱云凡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狼狈是真的。但她在镜中世界的身份——有父亲,有哥哥,一个完整的家——也是真的。烟月神镜给了她她最想要的东西,然后把伯言从她身边带走。
许杨。朱云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许杨的行为模式完全不符合常理——对伯言亲切得像兄弟,对其他人冷酷得像工具。这种极端的双标,加上他叫出“伯言”两个字时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脑子的痛苦反应,让朱云凡确信许杨的意识被龙胜动了手脚。
特别是那吃的药,很有可能是压制他真实反应的药物。
但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依然保留着现实中那个许杨的特征。
龙伯昭、龙伯渝。
朱云凡在脑中反复回放与那两个蒙面人的交手细节。同时操控三种属性灵力,无缝切换,这是他只在龙家人身上见过的东西。
这绝对是龙家的功法-五灵圣心诀。再结合龙复鼎在虎跳峡被劫时的种种反常表现——他中毒的剂量比营地其他人要轻得多,那两个蒙面人对于护送队伍和佐道临时营地的了解——朱云凡几乎可以肯定,这支劫人的第三方势力与龙复鼎有着某种关联。
他暂时还无法确定那是不是龙血盟,但至少,他们不是佐道的人。
最后是荀雨。朱云凡至今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从许杨离开时的反应来看,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荀雨。
如果许杨没有那个可以药物的影响,那他应该记得自己的妻子——至少在现实中,许杨对荀雨的感情是他这个人最后的锚点。
但他在虎跳峡从头到尾,包括现在自己通过护国寺还有大明皇室的渠道,都没有找到一句关于荀雨的情报,甚至大越国的荀家相关信息也都查无此族。这说明什么?
说明荀家极有可能在自己进入镜面世界之前就已经被人故意抹杀消除了,而这个人极有可能是龙胜,而自己则是因为大明皇室,如果消除了自己,很可能会带来极大的蝴蝶效应,带来不可控的变化?!
这么看来,龙胜对这件天柱废宫的烟月神镜所创造的世界,也不是完全的控制力,而是在引导,那么,自己只要有机会还是会
他睁开眼睛。眼前是破浪巨舰和佐道舰队离去后留下的那片空旷天空,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许杨对于自己胡编乱造的谎言,在这虎跳峡周边五十里附近分散了大量兵力。这意味着护送队伍这附近,肯定是遇不到那个是神秘的第三方势力了。
远处,破浪巨舰离去后留下的残存灵力波动正在缓缓消散。那种暗沉的、压迫性的气息逐渐被峡谷的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泥土和碎石混在一起的气味。官道上,禁军的伤员正在被佐道的人送回军营。幸存下来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将那些扭曲的盾牌和断裂的长枪堆放在路边。他们的动作机械而沉默。孙将军的遗体被白布裹着,放在一辆板车上。他的佩刀被擦干净了,放在他的胸口,双手交叠在刀柄上,这是大明军中的最高葬礼规格——因为伤员太多,没有人能抬着棺椁走路,只能用板车。
朱云凡从巨石上站起来,走向伯言所在的那辆马车。马车完好无损,只是车轮上沾了些碎肉和血迹,是刚才混战时溅上去的。小乔正坐在车内,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含光剑的剑柄。伯言在她身边,手里握着许杨给他的那枚玄黑令牌,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像一棵树,安静地陪着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山峦上。
“那个许杨。”
小乔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
“真的很奇怪。”
伯言低头看她。
“哪里奇怪?”
小乔想了想。
“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认识你很久了,可他明明第一次见你,还有他拍你肩膀的样子——那种拍法,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更像是平辈,像是战友,或者是师兄弟。”
伯言沉默了一息,也有些疑惑。
“我不知道,我也觉得这个人好像哪里见过。”
小乔抬起头,看着伯言的眼睛。
“诶,你也这么觉得啊?”
“是啊。”
“可他谈笑间杀人,连自己的同伴都毫不留情,然后转过来对我们笑,他...是不是疯的...”
“我应该这么想的,可我并不觉得,或许人就是这样奇怪吧。”
小乔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他怀里。她的耳朵很红,耳根都红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继续在一起了...”
朱云凡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打扰。他骑马紧靠在马车旁,抬头看着远处那片被峡谷夹成一条缝的天空。
许杨的诡异友善,龙复鼎的隐忍,小乔的勇敢,伯言的困惑。还有那朱云凡腰间的那枚帝禹嗔目圭,和伯言手中那枚玄黑的佐道教主令。
这趟送亲之旅才刚开始,队伍还没踏入襄国境内,已经打了一仗。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荀雨...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