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跳峡的尸体被一具一具从碎石堆里拖出来,在官道旁排成两列。禁军的阵亡人数已经清点完毕——七十四人当场死亡,十二人重伤,轻伤者过半。护国寺的损失更为惨重,八名弟子圆寂,四名重伤者躺在担架上,被随行的医修用绷带和药膏勉强吊住性命。
朱云凡站在官道边缘,看着那些被白布覆盖的尸体,攥紧了腰间的帝禹嗔目圭。玉圭表面的血色纹路还在缓慢流转,与虎跳峡残留的战场气息产生轻微的共鸣。刚才与那两个蒙面人的战斗,让他体内的灵力消耗了将近七成。但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伯言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不管是佐道还是那个不知名的第三方势力。
峡谷两侧的峭壁下,佐道的近卫修士正在清理战斗痕迹。他们穿着统一的深灰色劲装,铁面具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睛。那些铁面具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光。他们搬运尸体的动作整齐划一,像是在搬运一批规格统一的货物。禁军士兵的遗骸被堆放在一起,护国寺弟子的尸体则被单独分开——这是朱云凡坚持要求的,许杨没有反对。
破浪巨舰降落在峡谷边上,大批的舰队也在空中护卫着;上百艘佐道的舰船只是佐道教主的随身部队。也让龙复鼎感到了未来龙血盟的巨大压力。
那庞大舰队,棱角分明的破浪巨舰投下的阴影将整条官道都笼罩在其中,阴影的边缘随着舰队的轻微晃动而起伏。舰身表面流转着暗沉的符文,那些符文排布得极为紧密,每一道都在缓慢地吞吐周围的灵气。舰首那个血红色的“佐”字符号,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刺目。
朱云凡盯着那艘巨舰看了很久。这艘船的龙骨结构与和风巨舰几乎一模一样——尖削的舰首,流线型的舰体,那种特有的银灰色金属光泽,甚至连符文阵列的排布方式都是从同一个图纸上出来的。但破浪巨舰原本的定位是运输舰,而这个镜像世界的破浪巨舰舰体比和风更厚重,装甲更厚,武器阵列的数量也多了一倍不止。
如果说和风是一艘被改装的非标准防御指挥舰,那么破浪就是以战争堡垒为目标的佐道象征。
许杨。他在心里念出这个名字。这个世界的许杨,佐道的第二代教主,打败了序高峰和风巢的终结者。现实中那个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手里总是端着一杯荀雨递来的热茶的许杨,在这个世界里变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就在这时,伯言被许杨的近卫修士从大明禁军中直接接过了管辖,请了过去。
说是“请”,更像是护送。两名近卫修士一左一右走在伯言身侧,他们的手没有触碰武器,步伐平稳,姿态恭敬。他们的任务不是押送,是确保伯言安全地走到教主面前。伯言跟在他们中间,脚步不快不慢。他身上的月白色长袍沾了些尘土,是在混战时躲在岩壁后蹭到的。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拘谨,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像是去见一个他应该认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人。
小乔跟在他身后,她的手腕还有些发麻,龙伯昭那一击虽然只用了三成力,但金丹巅峰的三成力已经足以让她这个深闺小姐的手臂失去知觉。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没有让人搀扶。含光剑已经重新挂回腰间,剑炳与衣料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眼睛始终盯着伯言的背影,随时准备着冲上去挡在他面前。
朱云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看见许杨正站在破浪巨舰的舷梯下方,负手而立。玄黑色的长袍在峡谷风中微微拂动,那些暗红色的符文随着衣袍的起伏而明灭。许杨的脸依旧苍白而清瘦。如果他不是穿着那身佐道教主的法袍,不是站在那里等着伯言走过那片碎尸遍地的官道——他看起来其实还很年轻。可他的眼睛是冷的。那种冷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一种习惯于将一切都视为工具的人才会有的漠然。
伯言走到许杨面前三步处停了下来。许杨比他高出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周围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溪涧的流水声。
“惠帝的外孙就是你?”
许杨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伸出手,拍了拍伯言的肩膀,确认了一下伯言的状态。
“没事就好,佐道会处理后续的事情,本教主御统的之地,居然发生此等事情,实在是失责。”
朱云凡的瞳孔微微收缩。许杨拍伯言肩膀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那种亲近不是装出来的,是一种刻在肌肉里的习惯,是两个人并肩作战多年后才会有的肢体语言。小乔站在伯言身后,她的眼睛在许杨和伯言之间来回看。这个佐道教主——这个刚才还在远处看着满地尸体面无表情的人——此刻竟然在拍伯言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一个老朋友。
朱云凡则更加确定了许杨这些被龙胜锁入烟月神镜的人,多少都残留着现实世界的记忆。但残留的程度因人而异。
君则疑似清醒,荀雨未知。而小乔和瑾琳似乎处于半清醒状态——偶尔会做出超出这个世界设定的举动,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按照镜中世界的剧本活着。
眼前的许杨,对伯言做出这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举动,在外界的传闻中冷酷嗜杀。
可能,许杨的两种状态之间的切换——时而像是现实世界中那个重情重义的战友,时而像是被龙胜洗脑后的只会维护“纯血修士统治”的邪道掌门。
“教主。”
朱云凡上前一步,抱拳行礼,他的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语气也控制在一个郡王应该有的恭谨范围内。
“护送队伍的物资在虎跳峡被劫,还有那些佐道同僚,没能来得及救援,实在是——”
许杨抬手制止了他,然后转身吩咐身旁的近卫,语气平淡。
“从舰上开三十辆大车,补给他们。”
近卫修士愣了一下。他犹豫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朱云凡捕捉到了。这个为首的近卫修士是许杨的随身统领,修为在金丹前期,面具下的眼睛在许杨和伯言之间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他单膝跪地。
“教主,三十辆大车的物资,是破浪巨舰上三分之一的补给储备。如果全部拨出去,返程时舰队需要额外调度——”
他的话没能说完。许杨没有抬手,没有掐诀,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身后的一名近卫修士身上的刀,突然刀自己飞出刀鞘,刀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精准地划过那名跪地修士的喉管。刀光出现得太快,快到朱云凡的神识只捕捉到一个残影。那名跪地修士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他只是身体猛地一僵,护颈开裂,裂开的缝隙里开始往外渗血。然后他倒了下去,倒在他自己的血泊里。
小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差点叫出声来。她的手指攥紧了含光剑的剑柄,指节泛白。伯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又看向许杨。许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那种微笑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真的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还有人觉得过了吗?”
许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许杨的近卫修士们同时单膝跪地,铁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抬头。许杨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伯言。他的脸上重新浮起那种亲切的、大哥般的笑容。他拍了拍伯言的肩膀,力道不重。
“兄弟,三十辆车够不够?不够我再调。”
伯言看着许杨的眼睛,沉默了一息。
“够了够了,多谢教主。”
许杨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伯言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他的脸色变了。他的眉头猛地拧在一起,额角的青筋暴起。那种痛苦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猛地刺了一下。他的身体晃了晃,右手痉挛着捂住额头,左手死死抓住旁边修士的手臂才没有倒下。
“伯言...呃——”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整个人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内部撕扯。
近卫修士们立刻围了上来。领头的是一个戴着铁面具的中年金丹修士,他的动作极为熟练——一只手扶住许杨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打开了一只随身携带的小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只玉瓶,瓶子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他取出其中一只蓝色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三粒蓝色的丹药,送入许杨口中。
许杨吞下丹药,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额角的青筋缓缓消退,痉挛的手指也松开了。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着伯言。
“你……”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拿些丹药给他。”
近卫修士愣住了。许杨发病后第一件事是关心伯言有没有事——这完全不符合常理;但他不敢多问,刚刚多话的人 已经死了,他只能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白色的玉瓶,双手捧着走到伯言面前,单膝跪地呈上。
伯言接过那只玉瓶。他看着许杨那张苍白的脸,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感觉。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至少在这个世界里从未见过。可每次看到他的眼睛,每次听到他说话的语气,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那种熟悉感不是来自记忆,是来自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一根被埋在土里的线,一端系在他心上,另一端系在这个人身上,他怎么也找不到那根线的来处。
“多谢教主关心,我没事。”
在旁边扶着许杨的近卫修士低声开口。
“教主,请立刻回舰休息,弟子马上为您准备药浴。”
许杨摆了摆手,示意不必。他站稳身体,脸色依然苍白,那股头痛的余波还在,额角的青筋尚未完全消退。但他没有再看伯言,显然是不想再让自己因为“伯言”这个名字触发第二次头痛,转而让小乔上前来。小乔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在许杨面前跪了下来。她的手指攥着裙角,指节泛白。她不知道这个佐道教主为什么会变化无常,但她知道她不能浪费这个机会。这个人是佐道的教主,是连惠帝都要给面子的人。如果错过这一次,她可能再也等不到伯言回来了。
“教主,民女有一事相求。”
许杨低头看着她。他的眉头微微挑起,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你是?”
“民女乔心,家父是龙复鼎叔叔的至交,民女与伯言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在惠帝下旨赐婚之前,我们两家已有婚约……只是还没来得及呈报宫中,旨意就到了。”
小乔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民女不敢违抗皇命,可民女也不想嫁给别人,伯言此去襄国,若是娶了慧慈公主,恐怕此生不会再有归期……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不是因为演不下去,是因为说到这里的时候,她真的觉得伯言一去不回了。许杨看着她,看了很久。小乔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她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但她跪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请教主成全我们两人,如果不行,民女也没有活下去的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