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校修行自然不能一日一考,毕竟没有人一日千里。倘若一日千里,那定然是个吃人的王八蛋。
杨暮客便坐那任罗尔近前提问。
小姑娘的法子自然不能像他杨暮客那般粗野,他乃是大鬼托生,再世为人。粗野。一路跌跌撞撞,摔打着也不觉着疼。
人家是爹娘生来的肉身,金贵着呢。乱学乱教是要修坏的。纳五行之炁,修内外玄功,养性命之魂。须得三管齐下。
所以杨暮客坐问她,近日来可有纳炁不畅,定坐不宁。
有的。
爽灵醒后可分辨阴阳。炁再非朦胧感觉,她看得见,感受得到。不免觉得怪异。在这港城之内又没有施展的地方,也不晓得自己修来什么手段。
也就是前日里师傅在徒儿灵台之内教训一番,她才搬弄些术法。
不用,便不灵。
碧川一旁笑眯眯地看。道爷您把这娃儿护得好,说是叫她人间游方,却也与山中清修没甚区别。莫说邪祟,便是小鬼见到她都要跑得远远的。她啊,还未出襁褓呢。
杨暮客听罗尔说得仔细。
这小姑娘搬运周天至丹田后隐隐不安……
“徒儿依着观想法,以内景观想后微察体内法力运转,通任督周天后却不敢把灵炁放在丹田之内。那灵炁与法力不同,怪得很。我吃您给的丹药,炼化后运转一周便是法力,但这灵炁若是入脏腑,会不会毁坏肉身。凡人遭灵炁侵染定要妖化,生得异相。我也是凡人,就觉得害怕。”
胆色这种东西杨暮客给不了她,口说无凭,这感觉终究还要身体力行。
“所以爽灵醒后便去夜观星空?不敢打坐?”
“徒儿不知。”
杨暮客索性抓起罗尔,两人肉身之中走出两魂。
师傅自然是阳神,收敛到微乎其微的一缕分神。他对着碧川抱拳,“劳烦碧川道友为我师徒二人护法。”
“道爷尽管远行……”
“走!”
罗尔恍然入梦一般,她这是头一回魂儿离体。回头瞧见了自己的肉身茫然地坐在那,两眼无神。“师傅!师傅!您不是说不可神游嘛。”
“与其叫你心痒难耐,不若直接把宇宙洪荒给看。看了,你便晓得谨慎。”
阳神带着银魂穿屋脊,飞九天。九天之上为罗尔遮蔽大日真火,保她阴魂不散。
此时这小道士终于记起当年他入道时的盛景。
师傅归元亲自带他神游点名四象星耀,而后出山便撞见青灵门大醮,看见四象显灵。
给她看!
当下时令乃是甲子年仲秋之末,季秋之始。北方气旋冷涡南下,牵引南方大洋暖流。
“徒儿你往北瞧,那便是龟蛇象舞!玄武元灵,借我灵韵!”
阳神真人法天象地,杨暮客须臾之间青面獠牙,顶天立地,足踏罡风,界外是幽暗玉清之野,无边无垠。
一头玄武虚像在北方缓缓抬头,对着杨暮客呵呵一笑。
“看,那七曜便是玄武主星。”
罗尔站在师傅的巨人肩膀上,踮起脚尖眺望北方。神龟蛇尾的巨兽好生巨大,好多氤氲的灵炁在蒸腾……
东方苍龙,南方朱雀,西方白虎。
师傅为徒儿一一指过去。
“徒儿啊,为师初出茅庐便能遇见青灵门大醮,本以为是他们势利小人,一是为迎我,二是为震我。教我不敢小觑他们。为师许是错了。没他们那次大醮,想来师傅该是更狂,更傲。不知要吃多少苦头。且记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罗尔却是说不出话,她一个小小筑基哪里见过这样的风景。四象在宇宙间显照,星图现真形……她太过渺小。
那巨大的阳神引得大地震颤,炁机都在绕他而行。毕竟他作伪了中州的太阳,以太极图盖中州,调理中州气运。
“无人为你办大醮,为师为你来办。叫你开阔视野,叫你晓得甚个叫做天人合一,与天同寿。修士若无这点儿豪气,不若做个凡人。”
上清紫明今号令,金炁秋冷晓云生,万物参天得造化,为求寰宇再澄清。
敕令,上清。
阳神念罢敕令,足踏罡风,金光垂下。地上麒麟元灵腾地一下起身。
“好麒儿敢呼四象显灵,又敢呼万物参天?为娘也来彰显一番。”
白玉麒麟头顶百花犄角,踏云而行,云中百兽行,树木山峰流淌。土爰稼樯。
太极,混元。
此时罗尔低头去看,杨暮客脚下是一张巨大的太极图,望不见边缘。一个小人团缩在老阳之位睡觉,一个云间行走的修士是老阴。
太平道的正耀抬头去看。见一阳神在法天象地?
他不由得侧头问客卿,“锦章师兄,紫明师弟他这是在作甚?好好的白日间唤天星之力,莫不是有巨孽现世?”
“那小儿在教徒弟呢。管他作甚。”
“教徒弟搬出这么大的阵仗?他当真是不是法力金贵。”
“道主何必管他,我等还是赶快去处置当年旧案为好,免得叫逼人入邪的坏种跑了。”
恰时杨暮客并未说教。一如当年归元教他定下四象星位,亦不曾解释太多。
大道就在这儿,何必再摇唇鼓舌。从中能体悟多少,都是罗尔自己的。
风云际会,太极流转。
罗尔站在阳神肩上线头中间,不禁侧头去看。发现自己目之所及,只见一个巨大的衣领。连师傅的样貌都看不见。不禁暗恼,这人变得这么大作甚。他是个什么样都不知道。
她就是不愿意承认,自己与师傅差了一个凡人和百丈巨人之间的距离。
“为师法力有限,也只能帮你到这……”
说话间罗尔开始从空中坠落。
狂风吹着小姑娘银魂的鬓发……以有形吹无形……
骤然缩小的杨暮客金光飞来,对着罗尔额间一点。一粒金光落下,“为师帮你开天眼。”
罗尔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再一睁眼,漫天簌簌浊灰落下。一条阴间炁脉暗暗流淌,伴着浊炁如洪流横跨天际。
“师傅……这是阴间?”
“说它是,它便是。”
“什么道理啊……刚刚还是大日真阳呢。”
“有无相生,因名而实。”
罗尔在精舍内一个深呼吸清醒过来,茫然地看着周遭,只有碧川一人,便问她,“我师傅呢?”
“方才一番演法,想来道爷已经没有余力神游太虚。他镇守中州气运,谨防中州大劫提前到来,自然是飘在天上。待到夜里自然下来。”
罗尔坐在椅子里拍拍胸脯,觉得心中空落落。
她这时去看物件,只觉得物件朦朦胧胧,有微光。碧川从袖子里掏出一面铜镜,放在罗尔面前。
罗尔看见铜镜中俏丽的小姑娘眼有金瞳,熠熠生辉。
“我本就会开天眼,要他来多事。这也就是生了掐诀念咒,却还不知怎么收。”
才说完话,金色的眼珠变得乌黑溜圆。
她脑子里被塞了一本《上清道法》,这本书不是什么经书,而是一本训诫之书,里面记着上清门历来先辈犯错的判例。总得来说,叫上清三训。
禁强欲,矫枉过正,致使陷入窠臼。
禁痴妄,不切实际,高筑空中楼阁。
禁淫思,多思多疑,导致伤情害友。
镜子里的小姑娘伸出一只手,对着罗尔的肉身一点,留住师傅在额头点下的金光。
罗尔方才观想法出现的异象,碧川自是看不见。
她收了铜镜道,“小上人醒来爽灵。是智慧,但道爷想必是要教您智慧需要驯服……聪明人是最野的。历来邪修都是绝顶聪明之辈。”
古灵精怪的罗尔此时坐得端正,眼睛一瞥看见恭恭敬敬的碧川。她这一回隐隐看见了碧川身上潜伏着的灵光,比之师傅也差不来多少。甚至更甚。
“碧川师兄修为比师傅还要精深,怎地甘心依附于他,这般听话。”
“若没你师傅,我早就该死……小上人话多些,婢子不想去答。不过有一句您可以记下。伺候上清门紫明真人,多少人求而不得呢。婢子幸福。”
“上清门当真这么厉害?”
哟。碧川这回憋不住了。这姑娘当真是没甚见识……也对,也不知道爷为何这么怕让罗尔去各家宗门拜访。那就把话挑明来说。
“上清门出怪物,一门之下尽是独夫。凭一己之力以大法力,威压别人门户,将虚无缥缈的寰宇澄明当做口号,偏偏要修有情。修士是亿万求一人,而上清修士是万中无一。话止于此,小上人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