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共四十二把椅子。七行六列,并未坐满。每人边上都有小方桌,放着提神醒脑的香茶。厅中陈设奢华,红毯铺就,香木雕琢。
大多人都是迷迷糊糊。起得也忒早,谁人家天不亮就起来梳头侍弄,日日食肉牙缝处理起来更是麻烦,生怕弄不干净带着味道。
赵子爵一早起来疲累不堪。饭后匆匆漱口,只觉得胳膊腿儿还没醒,后脊梁还睡着。是一身懒骨。
雨燕公主打他身边儿上路过,他想坐个端正,挪了挪肩膀又塌下去,顺着椅背往下滑。
吊儿郎当。
既与公主殿下已有仇雠,此番就当是给县王罗单亥面子,又还了太守王富举的人情。
至于港口走私那摊事儿?
他也不管不问,刑部天使已经开始办流程,定然是不少罚。总不能把他这功臣之后革去爵位,砍了人头,抄没家产。
线上其他的兄弟伙,那还真就对不住诸位。鄙人嘴一秃噜,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了。
待罗尔婀娜地走过去,被郡丞招呼坐下。
赵子爵这才醒过来,娘的,这一场宴是贾家商会重建港城的鸿发宴。在座都是港中各处的显贵。说是还要集资募股。他想到这儿不禁一叹,买卖哟,怕是与他无缘咯。
睡眼惺忪的可不止赵子爵一人。其他人也大差不差。呵欠连天,倒是坐得端正。生怕惹了台上公主不快。
罗尔来至上首主位,刚刚坐落。便听外头有小厮来报。贾家商会急信请公主殿下过目。
郡丞赶忙穿过宴席人群,横一眼小厮。“大呼小叫……本是递话一句便好。闹个甚,信呢?”
小厮赶忙端上。
郡丞一把夺过盛放信笺的托盘匆匆往回赶。瞧见“罗尔亲启”四个小字儿。娟娟秀丽,不禁心痒难耐。这是什么样的人物写出来的字儿?
这时下面椅子里的人都是恍然惊梦。方,门外小厮一声报告,却是把他们喊醒了。
眼光去追送信的郡丞,随郡丞一路往前看。
这地上是朱红彩绘的毛毡,走起路来暄软无声,那人一身官衣,四方步迈得稳当。
厅堂内视野开阔,东方开窗,阳光有形质,飘棱彩,洒飞灰。暗处灯,依旧亮,照四方明堂。
郡丞步伐越来越快,轻轻把信笺放在高处桌上,抬头望。
年轻貌美的女子面带纱巾,轻快地拾起来,也不言声。
她眸子左右摆动快速换行。
看得台下人莫名紧张。
罗尔看完了,便把信放在一旁,道,“郡丞大人,请您开宴。”
郡丞一番陈词慷慨激昂,唾沫星子在光霞中乱飞,一个七品西城县令,被太守随口一句拔到临时五品郡丞的位置上。他一心求得便是能坐安稳,坐成实质,莫要今天非是明日。
介绍港城因兵匪作乱一事自是不必多言。
后抬举公主殿下慈爱城中子民,欲要赈济民生。这好宴才算正式开场。
罗尔学着杨暮客平日里的模样,十指交叉,手肘放在桌案上。
该是叫什么?诸位卿家?他们又不是官,我又不是王。
“本公主返乡一路匆匆,才入中州方得正名。诸位,便都算是我的亲朋好友。前些日港城风暴来袭,遭逢大灾。民生艰难,郡守大人为保民生,勉力维持货贸商行。诸位因此得以减少损失……”
郡丞听了这话眉毛一挑,哟,您这是把功劳归到太守头上?不准封城可是您的命令。
“后再遇叛军城中作乱,烧杀抢掠。”
您可莫要胡说,只灭口,没抢夺。烧是烧了,烧的都是证据。如今刑部司那头正发愁呢。
“贾家商会欲要在城中承建,少不得诸位多多相帮。从物料采买,到运输行程。诸位都是行业里的老掌柜……本公主一窍不通。幸有门客善经营之道,此番我来照会,便是央求诸位给我这新人公主一分薄面。大家齐心协力将港城恢复秩序。再显荣光。”
在座脸色没一个好看的。集资嘛,不就是让我们交钱,把事情做好。给那些烈士修园子,发抚恤。我们花钱建好了房子,给那些屁民住。做得再漂亮,您拍拍屁股走了。又算哪门子功绩,赚得着一毛?
罗尔说着信上把贾家商会拆成三份独立运营的事儿。
这一回台下的人有人坐直了腰。
这有点儿意思。拆成三份,这是真要把事情摊给别人去做,殿下只抓主要方向。有油水。
罗尔本来还有些紧张,但随着她的发言,台下的那些勋贵豪绅皆在认真听讲。哪儿还有一开始的应付之态?她便越说胆子越大。
把三个商会的主营项目介绍着。
尤其是说到城中建设,那些人眼中隐隐有群狼环伺的绿光。
“我贾家商会只是承接建设项目,与太守言说清楚,地产有主则只收建设所需人工损耗,若无主则须官家赎买。贾家商会只收一成利。”
听着不赚钱。但在座诸君,岂能不知,这就是账目上的事情。届时那一成利随她摇唇鼓舌,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这买卖做得!定要想办法参与进去。
然而话锋一转,罗尔便说到信中言说照顾民生。
道爷不喜贪婪无度,言不与民争利。玉香灵机一动,便写下不修庭院,只修民房。
罗尔说了这话,台下勋贵还是贪婪依旧。
低价便宜更好,修民房临时救急,先叫屁民把土地占下。来日巧取豪夺,还不是他们任意施为?
玉香是大妖还真,心中所想乃是长久之事。一步落脚,便要看日后百年。
“民房应有规制,须有斗渠,须有水源,须修巷道,须建集市。港城多风多雨,为百年社稷,当用料上乘。”
此话一出台下勋贵傻眼了。
什么意思?怎么听着不像是为巧取豪夺做准备?您到底想要作甚。
罗尔喜滋滋地说着信上的内容,她觉得很有道理。但台下的勋贵豪绅面色越来越难看。
见着这些人赚不到钱的难受模样,她自是爽利,“诸位莫要以为本公主口说无凭,营造进度还需工部官员前来勘验,此事我要倾听民意,而后与宗正寺县王一同上书朝廷,述明原委。”
有许多人仍在盘算是否有利可图,但半数人萎靡颓废地靠在椅子里,慢慢饮茶。
说着罗尔把手中那张相关贾氏营造的信纸递给郡丞,“郡丞大人,劳烦您把这一份计策交给郡守,由他定夺。工部如何堪舆,如何勘验,请速速定下章程。越快越好。”
“诶。明白。”
但赵子爵听的却不是这个……修斗渠?
修多少斗渠?防汛的斗渠?那得修多宽?连海的斗渠?若这事儿让主上晓得了,该是欣喜若狂吧。他四处打望着,看看谁还一心要跟罗尔合作。那人定然是他的接班人。
罗尔自从随了杨暮客,自然也学着师傅那般心高气傲。她玉香和碧川都告诉她,道爷最是好一个体面。本来这一席话,定下调子,该是她最体面的时刻。
但台下之人懒懒散散,颇有些耍无赖的意味。只怕那番话无人上心。
凭甚!徐公公在地坛上册她为当朝雨燕公主,天地为证。这些腌臜的酒囊饭袋,定是当时与会者,岂能不知本公主威仪?
她见郡丞收好信纸,台下却有稀溜溜地喝茶声。脑子里的一根弦断了。
“来人,把那个喝茶无礼的人拖出去。”
郡丞怔怔地看向台下,又茫然地看着罗尔。这姑娘怎么气性这么大?然后就看着罗尔眼中寒光朝他看来。他赶忙尖声一嗓子,“来人呐!把刘员外给我拉出去!不敬公主的混账!知不知道当下港城还能如常运转多亏殿下。不通人情的狗东西!丢你祖宗的人!”
而后郡丞看罗尔面色不善,赶忙宣,“早上议事到此,咱们都去后堂歇歇,中午有午宴。待公主殿下消气之后再议。”
罗尔随着碧川从侧门先走,出了门踢一下柱子,留个脚印。
“任我说的口干舌燥,戴着面巾水都喝不上一口。他们在底下小憩,无一人肯为民生做事?”
“小上人说的冠冕堂皇,却没给人家油水留下。又岂能心动?人家的富贵是人家攒下来的……”
“哼。”小姑娘扭一下胳膊,甩开碧川的手。去往专门为她准备的精舍。
赵子爵琢磨着当下局面,诡异的很。这公主殿下招来了天使,本来是审他。审他草菅人命,祸害流民。但一转眼便放了他,只在县王那留一份口供不了了之。如今还能堂而皇之地与会?
这事儿到底是何人在斗法?这公主平白冒出来,当真只是巧合?莫不是朝中要变天……
他沉闷地往前走,出门看到那个柱子上淡淡的脚印。却也无心嘲笑,而后转身看向厅堂之内的蠢货们。若是一路查下来,港城之中谁人手是干净的?本爵已经把身家性命交代出去,尔等怕是还看不清,这位公主殿下,已经成了别人手中的刀。若想不被刀砍着,还是顺着她来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