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独自一人在上清小筑里看书。
纸业的字方方正正,他上上下下端详许久,发现自己认不得。
这本书是讲什么?
他拼命地想要知道这本书讲了什么。但他偏偏不认得。
那是草绿色的涂鸦,上面的字很大,特别方正。这该是叫印刷体,上面还有拼音。
但他不认得。
就是不认得!
抓着头发想,坐在窗台上想,走到窗外去想。大概这是一本启蒙的读物。
话就在嘴边上,好像马上就能想起来。偏偏如梗在喉,他不确定是写了什么。
对。这时候他已经想起来,这是他儿时启蒙的读物。读了什么他不记得了。所以这个字到底指代什么他也忘了。
他提笔写字,对照一番。发现自己写出来竟然和书页上的字形对不上。
一旁是复杂的篆,一旁是简简单单的方块字。但那方块字,如猫抓心肝一般引动着他的杂念。
指着镜子里的自己问。
“你是哪里人?”
“华夏河间府人。”
杨暮客得意一笑,瞧,我这不是记得清楚。
“河间话怎地说?”
“河间话……”杨暮客张着大嘴,浑身瑟瑟发抖。
“燕话怎地说?西北官话怎地说?你喜欢那个姑娘,特意学了吴语,你还记得否?”
话都到了嘴边上,但说不出来。
如果说回忆生产。需要一辆走在产业区的箱货车,在各个库房搬运货物,组装思想。但不知何时起,那些装满了仓库的记忆已经被搬空了。
这个产业园已经荒废了。草长莺飞下,只有绿油油的野地,和一面招牌,那个他始终不忘的华夏招牌。
但园区以前生产什么,如何生产,技术标准。都已经被拆走了。不曾留下零零碎碎,只有一幢幢……不,该是叫一栋栋厂房。他的用词都被搬空了。
“我怎地就只会半文半白地说话了?这个我,还是我么?爽灵!你出来说话。你是记得山海经的!你是记得我读过的典籍的。来告诉我,我为什么忘了!”
一个穿着白衣的道士走进书阁,上去帮忙点灯,盖上灯罩。
“我不叫爽灵。我叫上清。”
杨暮客一拍脑门,对,他已经一气化三清了。
“上清小同志,你来给我讲讲。我为什么忘了?”
上清小同志呵呵一笑,“你本来记得吗?”
嗯?
杨暮客浑身发麻,他本来就不记得儿时的读物。他以为他记得……他以为他还会……
玉清同志骑着一个自行车过来,自行车后面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姑娘,好似是贾小楼。这二流子吹了一口哨。
“诶诶,你想啥呢?这地方都荒了多少年了?嘿……你瞧见没,外面就是海马体大街。那条街可都是稀罕货,进口的宝贝。咱们谁能想,你小子这摊子越铺越大,买卖都做到另外一个时空区了……我忙着去大街上看姑娘去,你老儿爱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想投钱重新规划这新场子……哎哟喂,我看您是白操心!”
海马体?这不是脑科学?哪儿看得来着?杨暮客按着额头看向穿着道袍的上清小同志。
这贼兮兮的坏种换了一身中山装,戴着一个红袖标。
“车间少年先锋,安全生产八百年标兵。”
小同志拉着碍事的杨暮客往外走,“老同志啊。您不要总想那些不合时宜的事情。过时的东西就让他过去吧。咱们应该走向新时代。你这倚老卖老,揪着过往不放,有碍时代进步。您说是也不是?”
正巧碰见玉清同志骑着自行车,路过一个烫着大波浪,穿着旗袍的小姑娘。
“姑娘靓丽个来,侬亦同阿拉一道去嬉耍好伐?”
啪叽,后车座的贾小楼一把揪着玉清同志的头发,对着他就是一个大耳刮子。他老老实实骑自行车跑了。
看着那二流子惧内的德行,俩人一起摇摇头。上清小同志拉着杨暮客走出了那个破铁门。哐当一声,铁锈乱飞,里面尘土飞扬。所有的厂房都倒了。
“咳……太清老同志,咱们这个情况呢。是这样的。本来这个园子该是我来管。但本来各项技术流程和销售渠道都不合时宜了。您总不能在大学里头还留着清鼻涕,喊着妈妈要糖吃。那不适合。所以,小场子大概是您还没死就关门歇业了。来,咱们往前走,那是您的小学,中学,也早就关停项目。您死得太早……大概的记忆。也只剩下那些招牌……”
杨暮客不由得咂嘴,“什么话。咱这儿还能都忘了?那不成了忘本?我早年看的那些书都还留着没?”
“哟。您看,您这不就说着了?我全都转录成这个世界的语言,一本儿没落下,完完整整,您兹要是记得住,我挨个字儿翻译。保证地道。意思都不带变样儿的。”
华夏的字,他用不上自然就忘了。
方才听见玉清的吴语,和上清的京片子,大抵也都是用着腔调在说这一方世界的话。
上清门的紫明丢了?此事绝对非同小可。还真大劫遁入虚空这不是什么大事儿,几乎每个真人都要经历一番。
但杨暮客到底经历什么样的化虚,没人知晓。因为他本来就是与众不同。
碧川聪明伶俐,找不见自家道爷,也不敢声张。更不敢随意联系上清门。
她左思右想,打定主意领着府波先筑基了再说。领着府波前往归无山,抵达了费麟神国想来这位主母该是有办法。
“师姐。筑基百日,可是要从今日算起?”
“不是。本来也没有筑基百日那一说。您从筑基抵达证真的日子都叫筑基,是为了结丹打基础。若说稳固筑基境界,大概都是需要百日。亦是有人快些,也有人慢些。筑基快慢无关紧要,基础牢靠才正理。”
两个女子都这般翻山越岭。走着人迹罕至的地方。他们来到了那处破庙,结果那座庙被围了起来。一个文士在边上安了家宅。
路口还有一个牌楼。
宝庙闲人。四个烫金大字儿。
这牌楼下面立着石碑,上面书写了宝庙闲人的过往,科举中第后因写闲书耽误考绩,后被贬为笔吏。然他着书后发卖甚多,帮人批注改卷赚了泼天富贵。日后靠着卖字画,将这荒山尽数买下,在此地修成了宅院。夏日避暑来住,亦是期待再遇有缘人。
碧川打量着石碑,哼了一声,就这种货色也配做我家道爷的有缘人?
但其实碧川亦是暗暗吃惊,道爷说这地方有后来人,这么快就应验了。为了照顾这么一处宅子,已经有了一个小村落。佃户们正在整田,准备耕种。
她拉着府波穿墙而过,在破庙里将就一夜,就此离去。
一路上,府波的头发已经重新长至了齐肩。碧川帮她束成一个混元髻,行走在杨暮客曾经治理地脉的道路上。
从春到冬。
府波随着碧川行走在鹿地的明龙江口岸外。
这里水系多,川峡之间冰层深厚,自然没有船只通航。远远能见风雪中主航道船队排成长龙,等着进港。
俩人都穿着白毛大衣,凭肉眼根本看不见风雪当中有人冰面移动。
然而就在她们走了一段路,忽然间看到前面有一个穿着宫装大麾的女子。
“来者何人?”碧川把小上人护在身后。
“我乃朱雀行宫,金鹏祭酒座下行走,玉香道人。来寻姑爷。”
碧川心里咯噔一下,道爷走失的消息她还没敢外传。怎地这主母家就来了人。她不知如何开口,生怕口中言语被漫天风雪听了去,被人晓得上清门紫明真人不见了。
玉香看了一眼府波,“这位就是姑爷的徒弟?却也算得上俊俏。待过几年长开了便去行宫给主母请安。本行走这便领着尔等前往费麟母上神国。”
“慢着。不曾核对身份,贫道不敢随你去。”
“你若知道当下情况,就要乖乖跟着我走。姑爷还真应劫,非与他气运相连之人不能感应到他的存在。唯有我家主母发话我才能来此地等你。一个婢子而已!莫要乖张。”
而这时候杨暮客躺在沙发里看着电视,电视机里播放着三个女人在雪地中相遇的画面。
他伸手一捞,拿起羽绒被子盖好膝盖和肚子。
对着电视机问,“我不是这个世界的,所以还真便要还真到被驱逐出境的地步么?不是该说跟人结婚领证,再住够了日子便能落户?我已经住了八百年。八百年还不够吗?”
这破电视机信号还不好,滋滋啦啦,没几下便有了雪花,声音扭曲波动着。断电了。
杨暮客躺在沙发上往上看。
上面就是观星小筑。
是一个开放的空间。小筑里似乎有自己的重力。他透过房顶看着里面一切如常。那两个蒲团贴在卧榻上也不掉下来。
是掉不下来,那桌子上还有一杯茶往下冒热气儿呢。
道祖大人他端着一本书,边喝茶边看书。
嘿。你个糟老头子。我都跟你不是一路货了,你还追着我不放。
杨暮客躺在沙发里跟糟老头儿对视一眼。道祖老爷子一撇嘴,还不大瞧得起他。
但杨暮客忍忍也就受下了。谁叫人家是开山鼻祖呢,尊老爱幼他还是懂的。
玉香领着二者来至费麟神国。
这是府波第一次走进修行世界的阆苑洞府。看着灵炁蒸腾,看着灵物闪光。她呼吸都畅快了,浑身觉得轻得要飘起来。
玉香侧头看了一眼,“小姐。筑基!屏息凝神,不可懈怠。”
府波眉头一皱,小脸儿瞬间拧巴起来。碧川赶忙拉着小上人,“您消消气,这位是主母家的贴身内侍。与我又有不同,人家是有官身的。而且早早地就随着两个主子。您该是想着巴结她才对。”
费麟瞧见玉香和碧川到来,眉开眼笑。又盯着府波仔细瞧瞧。
“这便是我家麒儿选定的徒弟?也没甚出彩的地方,比他差了太多。玉香你过来,金鹏祭酒可言说是否前来做客?”
“启禀费麟娘娘,君上担负守卫行宫的要任,不便离职。此回便差遣小妖过来帮着姑爷唤灵。借用神国香火,早晚行科呼唤,直到姑爷应声现世。”
“笙儿,听见了吗?马上前去准备香火。帮你阿兄定灵。”
碧川战战兢兢上前,“启禀诸位娘娘……道爷失踪一事,恐怕不得声张。”
费麟看着碧川叹一口气,这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知道大门子里的规矩。人丢了不要紧,名声,传承都留下了。便无甚好怕的。这般藏着掖着被人揪出来,那最后才是最难看的。这蹄子早就该报上去,让紫乾定夺。
“当下还真之人都是在宗门禁卫之下小心试探。你还真之时尚且知道修建洞府,唯恐灵性逸散。你家道爷用古法还真,可曾想过其中凶险?过往还真之人十不存一,那是积累不足。他当下遭遇你能不懂?你当他是天才,听之任之,好能一直绑着上清门这根柱子。本神看你,是把上清门看得比你的道爷还重!”
正巧这一幕电视机重新打开。
杨暮客听见后不禁为阿母鼓掌。瞧,这就是弱者道之用。
碧川啊,你当真是弱。心性弱,修为弱,总是被人欺负。生怕惹了一点儿麻烦……
何为弱者道之用?
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受力反应一定是质量较小的以形变运动展示。
呸。还说别人,我自己也不是最弱的那个?
杨暮客气鼓鼓地看着电视。他是个天外来客,在这世界无根。偌大个世界,说把他挤进虚空便挤进去。而今所有一切真的是凭自己本领得来么?有。但不多。
上清门万年基业,多少个独夫杀得众多豪门抬不起头,最后愤然奔向天外自生自灭。这与他何曾有过一毛钱关系。他是那个顺风顺水的。
逆流而上,自该看清这些。
杨暮客抬头看着吃茶的道祖,“我认了你的道,是否就能破开虚空?”
那老头儿只是默默吃茶。也不应他。
“你本来也不存在……我又何必求你呢。”
话音一落,杨暮客坐在蒲团上,液晶电视挂在墙上。
一个苍老的声音说,“孩子坐别靠这么近看电视,容易得近视眼。”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