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紫明下山收徒一事儿短时间沸沸扬扬。
但那师徒只是露面极短时间又销声匿迹,无人知他何处去。
当真只有邪修要吃这活人大药么?恐怕不然,不知多少寿数将尽的老不死惦记着紫明的血肉。越是小宗门,便越是有这念头。
天道宗大大方方刊报陆桥之事。这紫明手持仙剑,还真于此,引来邪修瞩目,招来邪修登岸。含沙射影地说上清门无端,没甚规矩。
而那些小门的老不死知晓后松了口气。
毗邻蓬莱的陆州上大阵修建如火如荼。
锦璨指挥着担山的徒儿将海中巨石置放在海滨之处,他似乎对紫贞武力相逼一事毫不上心。但不代表他座下弟子心甘情愿。不知多少小辈儿恨上了上清。
有真人,有证真。
他们看着师傅坐镇中枢,暗中起意,要把此地的陆州地脉和蓬莱诸岛的地脉连上。
上清门不是想要地盘么?这地盘被我等天道宗先占了,属我地脉之下,都为我等陆州。你还敢来明抢不成?
锦璨笑吟吟地看着弟子们的动作,他不劝,也不帮。而是把事情上报给了昆仑,任凭昆仑做主。
昆仑议事堂内锦章看着锦璨上报的消息,环视诸位兄长和师长。
“锦璨师兄没有门中公文,他手下徒儿这般做事。怕是名不正言不顺。上清门既然主动挑起道争,那我等不可不应。”
锦娇淡然应付道,“师弟你欲再造陆桥?如今我等恐已无余力啊。不若,叫他们这般暗中拱卒,寸寸试探,待看上清,几时肯应。”
锦娇之言无异是说在众人心坎儿之上。挑起道争明火,实为不智,实为不值。
天道宗宗主看向锦章,“锦章侄儿……”
“徒儿在。”
“前去太一门天权星,你暂且留下充当太平道客卿,为祖庭壮声威。”
整座议事堂顿时落针可闻。宗主此言可谓是石破天惊。
“徒儿明白。”
锦章此等身份为甘为客卿。
他离了昆仑,抓来一个土蝼踮脚,充当送与太一门外的金乌的谢礼。
心道。太一,你是否还压得住这个时代。让我等拭目以待。
锦章飞入太一门天权星,不过百余日。一团大火朝着地面坠落下去。
太一门的太平道,落地了。金乌背上担着太平道的山门,锦章立于门前,看着风云变幻。
正耀一旁看到一道道金光远远驰来,立在门廊两侧。
这明晃晃的一团火,追着落日从白天飞到黑夜。一路沿着中州来到了陆桥,然后一路往南,抵达当年归元治理浊染爆发之地。
金乌扎进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大海瞬间被烧干,一座赤脊山峰落在海崖之处。大海倒卷而回,太平道所立之处,正是陆桥原址,炁脉通路必经之地。
此处的地脉和炁脉都被归元打散了。
正耀抬头仰望天空。金乌好似夜中骄阳,数条火线从脊背迸发。炁脉重连,地脉重连。
“恭贺太一门太平道落址于此!”
众多真人朗声念诵,正耀立在门前挥袖望去,豪气云天,“万众一心,方得太平!”
太平道,传混元宝经,共参齐平。
万物一为始,则成公尺。立公器,十方鼎。一曰慈,悲乎人道之暗,妖邪犯禁,当行真一大道。二曰俭,助正法,扶天道。执清明。三曰谦,合众人言,不为先。
上清门御龙山中,九子各行其是。外界纷纷扰扰似乎与他们无关。
紫贞挎着元明宝剑来至后山,看望师弟紫寿。
紫寿这个鹤发童颜的俊俏人儿,他自己弄了一片药田,徒儿府丽飞到后山之巅,侍弄归裳留下的小院去了。
只见药田之中有人一袭白衣,满头白发。娃娃脸干干净净,眉心有个红点儿。这小鼻子小嘴儿,好似姑娘一样的人细细打量田间作物。师兄紫贞到来他亦是浑不在意。
“师弟果真清闲。”
紫寿头也不抬,哼了一声,“您不也清闲了?没了仙剑,您当真是咱们上清最清闲的一代执剑长老。一身压力都交给小师弟,好自在吧。”
被说中心事的紫贞讪讪一笑。他今儿只穿了一件玄黑素雅道袍,留着八字胡活脱脱似个中年文士。
“山外风起云涌,皆因小师弟许下宏愿。太一也不得不下场来争。这小子好生有本领。我等九子竟然不如他一人。你酸不酸?”
“我酸?我一人气吞天权星尽数能量,恐怕那群师兄弟都要吓尿了裤子。我酸个甚?你紫贞没了仙剑就该打名头去,何故来我这儿躲清闲?”
“为兄过来求药。”
“给谁?”
“小师弟。”
紫寿听他这般说一脸狐疑地抬头看他,“他才还真要吃什么药?他本身就是一味药,你还怕他有病有灾?”
“他与锦旬论道之约越来越近。为兄不怕他败,他不可能败。为兄怕他有了传承,一根筋要胜出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势。为兄怕他那一股只争朝夕的性子有了殉道之心。我要你炼一味毒药。要无色无味,要能晕倒真人,要能让他浑然不觉地中毒。大胜之时速速退场,不可咄咄逼人。”
紫寿打了个冷颤,“你们修引导术的果真心脏!真脏!”
“因为接下来的局面,小师弟一定受不了。他一定要博一个大势给上清,但这个大势不是时候。我与师兄彻夜相商……不敢放手。”
紫寿盯着紫贞,忽然觉得不妙,“你……”
果不其然,紫贞坦然言说,“为兄亦要去太平道,当客卿,跟小师弟唱对台戏。小师弟赢不了当今天下的公。他只能依附……那人是个心高气傲的。只能让他胜,不能让他造势。师弟心下明朗否?”
紫寿拿出帕子擦擦手,将药性擦干净,“我去!我还三百余年在世,过后便要飞升。这等丢人活计该我来做。执剑长老与人做小?不合适!”
紫贞叹了一声拦他,“天道宗锦章都去了,我上清亦得去个够分量的。为兄与掌门商量许久。唯我没了仙剑,却够强,够猛,够身份。”
“怎地?我紫寿不够?”
“不够。时间不够,威信不够,战力不够。待你飞升之后,齐平道谁人还会在意你?你只有五百年寿何以卖命?你够强?但有多少本领可用?为兄可以压着太平道的诸君。只要为兄在那,上清打战,便是太平道要打战。我亦不必去收仙剑,至少清闲百年……百年之后,是他的天下!”
紫寿不禁想起来那个目中无人的臭小子。
这小紫明怕是从来不知自己有多傲气吧。小小证真,每日在真人师兄身旁走动,不觉身份低微。
紫贞拍拍紫寿的肩膀,“没人能像对付归元一般对付他。当年诸位师长不够强,不够猛。今日不同以往,我等能给小师弟撑开一片天,为他开一道无人可阻的前路。如此可好?”
紫寿环视药田,“我这些家底儿怕是不够用。那小子与人不同,旁人有意害他,定然心生感应。得要宝贝才行,以补成毒。”
“随我去见掌门师兄。”
一日日过去,杨暮客带着两个女子跋山涉水。让府波慢慢学着与人世打交道,与灵炁打交道。
府波修行可比他杨暮客痛快得多,一点儿弯路没有。没有炁脉纳炁,但灵药从来不缺。归裳飞升之后那院子里的瓶瓶罐罐都被杨暮客揣进兜里。莫说府波今日不过炼炁,就算她修到了证真亦有大把丹药可用。
当年杨暮客从河床干涸的纹路中悟道。这纹路像根系,像雷霆。这便是木性生发,是向外延展的,
他与她讲着五行。
讲阴阳,讲混元。
从东向西,逆水而行。
“师傅,为什么一定要来中州?您又不带着我去见世面。”
“因为为师在带你走道。自右而左,溯源而上。与世界逆行,是以为道。”
“那顺应天道呢?”
杨暮客呵呵一笑,脸上的表情就是你说什么都对,我不与你犟。
“碧川师姐。我师傅到底是什么意思?”府波不甘心地问一旁的婢子。
“道爷是叫你观察与体悟,而非行动。逆着道路走一遍,认得路了,再顺着道路走是否就顺畅了?”
府波吃惊地看着师傅,“就这么简单?那您变化给我看不就行了?我观想法已经登堂入室,还用得着这般大费周章?”
“自己走才有趣不是?”杨暮客一招手一只蝴蝶落在他的指尖,“它便是顺着虾元的时代,不肯任何逆行,顺着顺着,便成了虫豸,一命唯有春夏,而不知秋冬。”
府波赌气地看着师傅,“您教这些大道理跟炼炁无关。我看得见炁脉您却不让我过去……”
杨暮客眼睛看着蝴蝶,忽然觉得这蝴蝶翅膀呼扇有趣,鳞粉随着风落下,翅膀层层叠叠的鳞片像是图案,和龙亦是像极了。他端着蝴蝶往林子深处走。
呼啦啦,一大片蝴蝶飞来,绕着他旋转。
月桂元灵木曾经化作他的肉身,这宝药之身强大的生命力吸引着小生命。他的发冠上落下许多蝴蝶,它们抖动着翅膀。
杨暮客走进花丛,衣袍大袖压着枝丫,扫过后花瓣弹起,花粉漫天。金灿灿的光芒和露水洒满了天。
碧川亦是真人。但真人能天真无邪到如此地步者,这世上怕是不多。道爷就像自然的一部分,走着走着怕就要看不见他。
他的发冠上有蝴蝶伸出口器,想要汲取一些甜腻的能量。然那脆弱的口器无处着嘴。蝴蝶急切地摇晃着翅膀。甜腻的香味从天而降,花露雨水忽然落下。甜味儿引着蝴蝶重新起飞,落入花丛。
杨暮客拖着衣袖走过……向着耀阳。
“师姐,师傅他干嘛去了?”
“哎哟。小上人不该问婢子。您不若快快修行,等你与道爷这般修为的时候,想来就能明白他在作甚。道爷修行到今日也不过八百余年……快得很。”
府波修行进度飞快,不过入道一年有余,她便已经纳炁圆满,准备筑基。
夜里子时府波纳炁入体,凝练三魂七魄,滋养内府。观想的内景有一道亘古不变的光……那是一条时间的长河。
一个人逆着河道走过来。正是她的师傅紫明。
紫明累得气喘吁吁,他已经忘了这条光路该怎么追,也不知道自己徒儿停在什么地方。硬要以阳神飞行又怕闹了孩子修行。也怕同样观想的道友。遂他只能腿儿着慢慢走,一个个山头去找。
“师傅你来作甚?”
“为师过来告诉你,这里有一条路,能走出去。为师走出去的法子你用不上。但我能带着你飞一遍。你看!”
杨暮客拉起府波的小手,一步跨出时光流逝。
万物被拉成了丝线,两个光点儿开始在时空中挪动。
府波看到了一幕幕画面,是她在家中修学的日子。她在下面看闲书,先生在上面授课。
书面上写着《宝庙笔谈》四个字。
忽然间他们穿过屋帘,来到池塘上,踏着波纹,但波纹一动不动。一个中年人悄咪咪地趴在回廊柱子上往里看。
“他是你的父亲,可别忘了。”
“嗯。”
光点冲破了画面,飞入了云层,置身于宇宙当中。
“筑基,当行龙虎之气。以任督为二十八宿,以周天为三十六天。是以观想只看那道光是没用的,它是一个方向,勇往直前的方向。你不是问我为何逆行吗?因为时光回不去了,但我想回去看看变化……我们没有逆行,仍是往前。徒弟,往前飞。”
太阳牵引着小星星在宇宙之中穿梭,游历。这便是观星一脉新成的功法。杨暮客没办法录在纸上,他有太多秘密,太多不同。他教不会府波这些体悟。但是他能领着府波去体验。
“为师过往一颗心挂住凡间。是有人帮我锚定。为师知恩。你看他们……”
哗啦一声,他们好像坠入一片大海。朦胧的水影里是一幕幕属于杨暮客的回忆。
“你的有情,你的记挂,要你自己来体验。为师领你走到这里。水生木。木性生发。继而命成。顺应天命,和道路逆行,从不相悖。”
杨暮客化身成一棵参天巨木,根系漫入水中,向上生长。绿叶片片招摇,燃起金色的火光。化作纯阳。
府波在水中游荡着,忽然间沉底一片黑暗。她陷入了自己回忆当中。
这漫长的知觉自不必多说,寅时出定的时候,她看向紫气东来。忽然间碧川惊慌地看着她,“小上人,道爷不见了。”
“你与他睡一屋,他不见了你来问我!”
“道爷许是入还真大劫……炼虚化虚,他的神识来过您这里。他是否从您这遁入虚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