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则?我倒要看看来的是什么原则!”
薛涛一路嘟嘟囔囔地穿过回廊,袖口还卷着半截,没来得及放下来。
他本以为又是哪个赞助商临时来访,或者某个媒体的突然到访需要他出面应付一下,结果刚跨进前院的门槛,他差点就被门槛绊了一下。
前院里站着一群人,比平时来参观的访客要多,也比平时来参观的访客要安静。
他们没有拿着手机拍照,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对着园区设施指指点点,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群不需要通过语言来确认彼此存在的人。
而让薛涛顿住脚步的,是他们身上那代表着体制内身份的行政夹克。
那些夹克的面料、剪裁和颜色都偏稳重,算不上抢眼,但穿在那些人身上,版型服帖,领口处露出的衬衫领子大多偏浅色系,偶尔有一两条深色领带在风中微微晃动,袖口的扣子也都扣得整齐。
他们的年龄多在五十岁到六十岁之间,站姿放松但身形端正,目光巡视的姿态带着一种常年处理事务的惯性,没有说话的时候也保持着一种观察状态,像在确认现场信息,也像在等下一个需要回应的节点。
而在这排色块的最前方,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没有领带,没有胸牌,没有和身后那群人相似的行政夹克。
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不需要靠着装来标榜自己位置的人。
薛海正站在人群中间,神态比平时少了几分随性,多了几分平时不太会拿出来的郑重。
此时他正和对面的几位气质不俗的领导们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语调带着一种认真回应时的平稳。
他周围站着几个园里的小伙伴,动作也都比平时收敛了一些,像是已经提前感知到了这群来客分量不轻。
薛涛在院门口站了几秒,咽了一口口水,才抬脚走过去。
他的脚步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放慢,像是那几秒的时间已经完成了一段心理上的准备。
院内已经有人看到他了。
薛海像是踩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时机,快步走上前来,拉过他的胳膊,语气热情得像在介绍自家亲戚:“来来来,我给各位领导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园区的负责人之一,薛涛。”
他话音落下,目光已经转到了那群人身上。
薛涛在他旁边站定,目光从那排行政夹克上依次滑过,每一个面孔他都见过——不是在园里,是在新闻上、文件里、会议纪要的署名栏里。
民政部、教育部、卫健委……那些他曾经在对接工作时,只在电话或书面材料里接触过的人,此刻正站在彩虹园前院的水泥地上,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也没有带随行人员。
薛海先带他走到一位头发花白的领导面前:“这位是民政部的陈部长。”
薛涛连忙热情的伸出手:“陈部长您好。”
对方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语气平和:“小伙子,你们做得很不错。”
薛涛笑呵呵的应了一声。
薛海又带他往下走,“这位是教育部的张部长。这位是卫健委的赵司长,这位是……”
这些领导的部门,都是与彩虹园有直接关联的领域。
儿童福利、社会保障、教育医疗等等。
薛涛逐一笑着握手,每一次都保持着相同的时间长度,确保所有互动都以同样的节奏完成。
领导们的回应也很简短——“薛涛同志,辛苦了。”
“小同志,你们这边工作做得扎实嘛。”
当薛海侧过身,指向那位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年轻人时,薛涛的目光在看清那张脸的那一刻顿住了。
像,真的太像了。
此刻薛涛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他见过葛叶的脸。他每天都能见到葛叶的脸。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那张脸的轮廓和葛叶太像了——眉眼之间的距离、下颌的线条、额角的弧度,像是同一幅画被用不同的笔触重新描了一遍。
也像两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原石,形状相近,棱角却各有归属,只看一眼就能在脑海里勾勒出另一张脸的轮廓。
年轻人自己往前迈了半步,伸出手:“涛哥你好,我是葛钰。”
那只手在薛涛面前伸着,指尖微屈,手掌摊平。
(钰,意为珍宝,康熙笔画13画,五行属性为金。
起名寓意深远,象征着坚强、富贵、刚毅与难能可贵。
名言诗句中,欧阳修的《御带花·青春何处风光好》有云:“宝檠银钰,耀绛幕、龙虎腾掷。” 展现了钰的璀璨与力量。)
而薛涛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某些信息的重叠,然后他才伸手握住了对方:“葛先生,您好。”
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力度,像是正在完成一段不需要提前排练的交接。
他松开手时,目光还在那张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他与薛海对视一眼,薛海冲他微微摇头,他才极力忍住自己内心的震惊。
二十多年了,该来的还是来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由沉了一下。
这时薛海在旁边说了一句:“各位领导,先去屋里喝杯茶吧!外面风大。”
带头的领导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茶先不着急喝,先去看看孩子们。”
薛海应了一声,侧过身,带着一行人沿着院子往里走。
参观路线的第一站是教室。
几间教室的门都开着,低年级的孩子正在上手工课。
领导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透过窗户看了一会儿,有人问了一句:“这些孩子的日常开销是怎么安排的?”
薛海答得很快:“园区统一负责,生活、医疗、教育都在预算内覆盖。”
领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第二站是医疗室。门口挂着白底绿字的牌子,里面的床位空着大半,设备不算新,但配置齐全。
一位随行人员翻了一下桌上的用药记录本,递给领头的领导看了一眼。
陈部长侧过头问:“平时有驻园医生?”
薛海应道:“有的。每周轮值三天,另外两天从合作医院协调。孩子们的就医通道已经和市里几家三甲医院对接好了。”
几位领导听后都满意的点了点头。
走过菜棚和果园时,有领导停下脚步,朝棚里看了一眼。
几个大孩子正拎着篮子摘菜,看到有人过来也没有慌,继续忙手里的活,有一个还朝门口的薛海打了声招呼。
领导站在门口看了片刻,问了一句:“这些菜够园里孩子们吃吗?”
薛海说:“一半以上,剩下的与周围村镇的菜农们购买。”
领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饭点,薛海问了句“领导们要不要留下来吃顿便饭”,领头的陈部长没有推辞,笑着说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薛海带着众领导们往食堂走去。
葛钰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步伐和前面几位领导保持一致,目光偶尔在途经的建筑物外墙上短暂停留,像是已经在心里初步完成了对这片园区出入口和边界走向的判断。
他没有刻意加快或放慢脚步,跟在队伍里,像一道还没有完全显露出轮廓的暗线,正在用他的方式,把这片园区的布局与格局,一点一点地纳入他的考量范围。
薛涛走在队伍最后面,目光在葛钰的背影上落了一会儿。
那个姓氏、那张脸,已经足够让他确认某些事正在以他无法阻止的方式向前推进,至于推进到什么程度,还要看葛钰走进园区之后,会以什么方式开始触碰那些他还不确定是否应当触碰的边界。
前院已经恢复了平静,只剩刚才访客们站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浅浅的鞋印,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变得模糊,再过不久就会自然消失。
食堂的门被推开时,正是饭点最热闹的时候。
几个孩子端着餐盘从里面走出来,差点和走在最前面的领导撞上,又赶紧侧身让开,嘴上还嚼着没咽完的饭,含糊地喊了一声“爷爷好”。
民政部那位领导笑着侧身让了让,等那几个孩子先过去,才继续往里走。
他走到打饭窗口前停下,看了看窗口上方的菜单板,又低头看了看窗口里正在盛菜的阿姨:“今天的菜,平时也是这个量?”
打饭阿姨应了一声:“差不多,多的时候会再加两个菜。”
领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身往旁边的空桌走去,在几个正在低头吃饭的孩子旁边坐下。
教育部那位领导走得慢一些,在食堂里走了一圈。
他看了看墙上的食谱公示栏,又低头看了看一个孩子餐盘里的菜,没有打扰孩子吃饭,只站在旁边看了片刻,然后才往另一张空桌走。
卫健委的领导则站在打饭窗口旁边,多问了几句关于孩子们日常饮食安排和营养搭配的内容,阿姨回答了,他听完后没有继续追问,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葛钰走到打饭窗口前,接过阿姨递来的餐盘时道了一声谢,然后环顾了一圈食堂,端着餐盘走到角落一张只坐了一个孩子的桌子旁。
他问了一句:“这里有人吗?”
那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摇头。
葛钰把餐盘放下,在那孩子对面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份。
薛涛的目光隔着几排桌椅,落在角落那张桌子上。
葛钰吃饭的动作不快,没有刻意放慢,也没有加快,偶尔侧过头和对面那个孩子说几句话。
薛涛注意到,那个孩子一开始只是安静地吃饭,不怎么接话,但在葛钰问了他几个问题之后,那孩子便主动和他交流了起来。
葛钰也表现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和那孩子有说有笑的。
薛涛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米饭几乎没有动过,他放下筷子,知道自己今天这顿饭,恐怕是没心思好好吃了。
(抱歉大家,计划十二点前更新的,因为去查东西耽误了,我给大家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