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从伊须磨洲的孤岛说起吧。那是片无人问津的荒原。萧瑟、冷清,最适合收殓亡魂。我把锈蚀的残剑种在那荒原上,当作启程的纪念。谁知道,加入星核猎手后,我还是时常会去到那里,捎上几把新剑。它们的主人,有些想要我的命,却死在我手里;有些,只为在垂垂老矣之际见上我最后一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握过锤和铁砧。我曾是一名匠人,而那些剑…都是我的作品。我为旧友竖起一座座无字碑,一座碑林。他微微侧过头,望向远处月光下的山影,那…我呢?我的剑,又能何时葬入那片林海中……
【风堇:好悲伤的话语....为什么想见他最后一面?因为想见见传说中的应星显灵么??】
【刻律德菈:就像他说的那样,能拿着他锻造的武器的人还能是什么陌生人吗?都是他的旧日的朋友啊。】
【希儿:然后还有的人想要他的命?】
【星:可能就和丹恒的情况类似...】
【三月七:丹恒不是被追杀的那个吗?】
【星:反正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按照这个说法,他也不知道送走了多少人啊...】
绘世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画笔,笔尖悬在水面上方,然后缓缓落下。一道绯红的线条从笔尖淌出,落在水面上却不散开,而是像被什么牵引着朝船首的方向流淌过去,在水面上绘出一片轮廓——那是山,是原野,是花。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刃的侧脸上,我会依你所述着笔,绘出理想的归宿……
笔下的线条越来越多,绯红与银白交织,在水面上延展成一片完整的画卷。那些线条涌动着,从水面上升起来,像一面巨大的屏风缓缓展开在船的前方。山的轮廓,原野的起伏,还有——大片大片细碎的红色彼岸花,铺满了整片原野。
船驶入了那片画中。
葬剑者……绘世的声音从船头传来,轻得像一句低语,我们已抵达你所求的彼岸。
刃站在船头,望着前方。画中的世界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一片广袤的花原,花朵细碎而密集,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柔光,风过时整片原野像水面一样轻轻起伏。
远处有山的轮廓,淡淡的,像墨色在宣纸上洇开。
…这是?
这是画中世界,随你的心境所转。绘世收笔,画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插回腰间的笔囊中,但愿这片花原如你所愿。
刃沉默着。他抬起手,指尖悬在空中,像要触碰那一片花海,却又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出色的技艺……他放下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极淡的、难以分辨的波动,只是,我本以为…你会画出的是我心里的荒芜。
绘世微微偏头,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温润如玉。荒芜?在你的故事里,我没见着荒芜,我看到了一位匠作的遗憾。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令玄铁冶炼、百兵赋形的火,并不在熔炉与铁砧之上,而在你的胸中。你胸中那点心火,尚未灭却,才会在这片原野上绽放成花。
【遐蝶:这花海,真好看啊...】
【青雀:好美的彼岸花海】
【银狼:这种地方居然能这么好看吗,就如同水墨画一样...刃的结局就是在这种地方?】
【姬子:按照绘世的说法,这个地方的外表实际上是她根据刃的心像而画出来的模样】
【风堇:心像世界吗...这可真美啊】
刃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银狼从船舷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走到星身边。你们这高来高去的黑话,我俩实在听不懂……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刃的背影上,但你刚才笑了,对吧?
刃站住了。他的肩膀僵了那么一瞬,然后他抬起脚,朝花原深处走去。头也不回:…………我没有。走了。
【桑博:啧啧,银狼一下子支棱起来了】
【银狼:就说你是死!傲!娇!】
【星:对,你也是死傲娇】
他的背影渐渐融进月光下的花海之中,细碎的白花被他的脚步分开又合拢,像水面被一只船划开后又重新聚拢。
银狼站在船头,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他终于笑了,星。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反而笑不出来,可恶啊……
风从花原上吹过来,带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是草木还是初雪的气息。
…唉。银狼直起身来,望着刃消失的方向,没有再说话。
我们,到终点了。
她侧过身来,让出视野。山崖之下,大地塌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状洞窟,边缘的岩石呈螺旋状向内收拢,一层叠着一层,像被某种力量从中心拧过。洞的最深处,一片蓝光静谧地亮着,像一颗沉睡的瞳孔。
刃站在崖边,目光沉进那片蓝光里。那片蓝洞,莫非就是……?
不错,你们知晓哈托彼亚深埋的秘密,前来求取解脱。绘世的声音在山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今,我已向你们展示兽口的轮廓。若有机会离开,我希望你们发誓保守这个秘密。
星上前一步,站在刃的侧后方:我会守口如瓶。
银狼的视线从蓝洞上移开,在绘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我会保守秘密的。她的目光又落回那片蓝光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审慎,那片蓝洞,真的能吞噬丰饶吗?
只有永无餍足之兽,才能终结永恒孳生之灾。绘世把画笔收进笔囊中,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落在蓝洞深处,我驻守画中千年,目睹了「贪饕」与「丰饶」永无止尽的拉锯。不死者啊,落入其中的结果远非你我所能推测——也许你会在瞬息间入灭无形,也许你要经历千年的兽噬之苦,却不断再生,难求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