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暖阁里的炭火声远去了。
萧衍意识消散的那刻，身体的沉重感跟着消失。没有了呼吸的阻滞，没有了骨缝里透出的寒气。
不过一瞬间，意识再次回归。他睁开眼入眼是无边无际的白。
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空间。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双手。手背光洁，骨节分明，没有褐色的斑块，也没有松弛的皮肤。右肩那道折磨了他几十年的旧伤，也不疼了。
他身上穿着一件殷红的衣袍。宽袖窄腰。
萧衍站在原地，动了动手腕。
“回来了。”
前方传来声音。
萧衍抬起头。
那人依旧是白衬衫，黑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
时慕辞单手插在裤兜里，看着萧衍。
萧衍看着他。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时慕辞把手拿出来，推了一下眼镜。
“现在该完成我们的交易了。”时慕辞说。
萧衍没动。他看了一眼四周。
白得刺眼。
他记起临走前，宋清音靠在他肩上的温度。
真真切切。
萧衍收回视线，看着时慕辞。
他放松了肩膀。原本绷直的脊背也跟着松懈下来。
比起之前满身戾气的样子，这一次再来这里，倒是多了几分释然。
“动手吧。”萧衍说。
时慕辞看着他。
他见过这个人的很多种样子。暴躁的，阴鸷的，充满攻击性的。
唯独没见过现在这样。
平静，满足，甚至带着点懒散。
时慕辞没急着动手。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挣扎一下？”时慕辞问。
先前这人知道的时候，可是满眼抗拒，也就是他提出了交易，才一口答应。可是那时候，更多的是一种急切。现在，面前的他很平和。
萧衍看了他一眼。
“这本就是我们约定好的。”萧衍说，“况且，现在我没什么遗憾地了。最要紧的是，她陪我过完了一辈子。”
时慕辞没说话。
“我赚了。”萧衍说。
时慕辞盯着萧衍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吃饱喝足后，连骨头都懒得动的餍足。
很碍眼。
时慕辞伸出右手。
萧衍看着自己身上有点点金光冒出，然后一点点在时慕辞的掌心汇聚。
但他身体上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回归后，”萧衍问，“你会有我的记忆吗？”
时慕辞停了一下动作。
“当然。”时慕辞说，“你经历的一切，我都会知道。”
萧衍点头。
他看着自己正在变淡的手指。
“其实你真正想要的，是我的记忆吧。”萧衍突然开口。
时慕辞看着他。
“我的回归与否，对你或许有影响。但影响应该很小。”萧衍说，“你的目的，是我与阿音相处的完整记忆。”
时慕辞把手放低了些。
“你猜得没错。”时慕辞说，“关于跟她的每一世记忆，都是最珍贵的。我一分一毫都不想错过。”
萧衍能猜到这些，时慕辞一点儿也不惊讶。
毕竟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除了敌人，就是自己了。
相同面容的两人对视。
都明白了对方所想。
金光逸散，然后尽数涌入时慕辞的身体。
那些属于萧衍的记忆也全部回归。
——
宋清音刚跟青玉说完脱离，意识便被抽离。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正常回到系统空间，没想到再次睁眼，面前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宋清音站在原地。
白。
入眼全是白。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边界。
“青玉。”宋清音在脑海里喊。
没有回应。
“青玉，出来接客。”宋清音加大音量。
脑海里静得连电流声都没有。平常那个一喊就蹦出来的毛团子，这回彻底失联了。
宋清音停下动作。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紧致，骨节匀称。
她变回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脱离小世界后，她本该回到系统空间。那张软乎乎的沙发，还有那个聒噪的毛团子，才是她该看到的东西。
现在这是哪？
宋清音把手插进裤兜里。
她没有乱跑。遇事不决，先站着别动。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有人吗？”宋清音出声。
声音传出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清了清嗓子。
“有人喘气吗？”
还是没动静。
宋清音盘腿坐在地上。
任务完成，却没有回到系统空间，莫非是有人针对她？“宋君瑶”？
但她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宋清音摸了摸下巴。
她开始梳理时间线。
她刚完成萧衍那个世界的任务。脱离的时候，青玉说了一句脱离成功。然后她就到了这里。这中间没有时间差。
也就是说，拦截她的人，早就设定好了程序。只要她一脱离，就会被拉进来。
这人对管理局的系统非常了解。甚至能篡改底层代码。
莫非宋君瑶背后还有人？那针对她的目的是什么？
但为什么不直接杀她？把她弄到这个白茫茫的地方，既不动手，也不说话。
图什么？
宋清音想不通。
她不喜欢想不通的事。她喜欢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有人截胡。
权限很高。比青玉高。
她站起来。
“行。”宋清音对着空气说，“玩阴的是吧。”
她选了一个方向，往前走。
走了一百步。周围的白没有变化。
她停下，拔了一根头发，扔在空中。
头发没有下落，而是悬浮在半空。
她自己能站在地上，头发却不受重力影响。
说明这个空间的规则是被人为设定的。
她往前走，头发留在原地。
她用手去拍打空气。没有阻力。
她用鞋底摩擦地面。没有声音，没有摩擦力。
“牛顿的棺材板压不住了。”宋清音吐槽。
她在这个空间里溜达了一圈，没摸到边界。
她把外套脱下来，扔在地上。红色的外套在白色的空间里很扎眼。
她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百步。回头看。红色的外套还在那里。距离没变。
她转个弯，往左走。走了一百步。回头看。外套的距离还是没变。
宋清音走回外套旁边，捡起来重新穿上。
她再次坐在地上。
“那个顶替宋君瑶的傻缺？”宋清音对着空气喊，“有本事出来单挑。躲在暗处算什么本事？”
没人理她。
宋清音换了个姿势，半躺在地上。
“你把你爷爷弄到这来，不就是想打架吗？”宋清音翘起二郎腿，“来，别客气。”
空间里安静得要命。
宋清音坐直身子。
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这地方连个监控都没有。”宋清音说，“我洗个澡不过分吧。”
她解开第一颗扣子。
解开第二颗。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
“我真脱了。”宋清音把领口往下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