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先生，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独酌沧海从远处慢慢走近，脸上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脚下的沙砾被踩出轻微的响动，在这片压抑的战场边缘显得格外清晰。
韩昀一脑袋黑线。
我又不是鸡阿母，哪里知道剧情会往哪个方向推进？
他在心里腹诽，面上却维持着一种高深莫测的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层伪装，韩昀很清楚，有些时候不说话的杀伤力远大于任何一句精心设计的台词。
暮雨承光始终保持着他那副大人物特有的架子，脊背挺直如刀裁，下颌微微扬起。
他那张脸上极少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偶尔流露出的那一丝细微变化，足以让那些自以为是大人物的玩家们揣摩上半天。
这已经成了上位者的一种本能，一种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手段。
此刻，暮雨承光仅是冷笑一声。
独酌沧海的神色微微一动，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虽然那“答案”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暮雨承光顺手推舟的表演，只有天知道。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独酌沧海愿意相信，并且有足够的底气把这个“相信”变成筹码。
“暮先生，君先生，”独酌沧海抱拳，动作干练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我们之前的协议依旧有效，并且我会以权御天下的行会力量作为背书。”
“独先生付出这么多，总不会是为了做公益吧！”韩昀微笑开口。
“自然。”独酌沧海理所当然地一摊手，态度坦荡得近乎傲慢，“我们权御天下乐意和任何行会做朋友。”
“但前提是，他们得有和权御天下做朋友的资格。”
接话的是顾嘉妮。
她从韩昀身侧迈出一步，双手环抱在胸前，风将她的发丝向后扬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看顾嘉妮那副从容笃定的模样，就知道她对独酌沧海的行事套路熟悉到了骨子里，那是一个人反复与同一个对手打交道之后才会有的精准预判。
“女诸葛风采依旧。”
独酌沧海赞了一声，目光在顾嘉妮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欣赏。
这份欣赏并不妨碍他继续执行自己的计划，但也算是变相承认了顾嘉妮所说的每一个字。
“我再猜，”顾嘉妮微微侧首，嘴角弯起一个带着些许嘲讽意味的弧度，“你肯定想说，这次副本的boSS击杀归属权御天下，最终战利品也由你们拿下，对吗？”
“果然还是夏小姐明事理。”独酌沧海不置可否地一笑，“九天行会存在期间我们就有过合作，你应该知道我们的行事准则。”
“呵。”暮雨承光冷笑出声，这一次他的情绪里多了一点货真价实的怒意，“权御天下还是老样子，自己独享头部收益，剩下的垃圾分下去，就当是恩赐。你们当时喂狗呢？自己吃肉，给狗骨头！”
暮雨承光的话毫不客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砸在独酌沧海的脸上。
周围原本散落在各处休整的行会高手们纷纷被这场争执吸引了注意，他们不动声色地向这边靠拢，远远地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没有人出声打断，也没有人站出来调停。
暮雨承光的话像一根针，扎进了许多人心里最憋屈的那个角落。
权御天下这些年来的作风确实霸道，说是合作，实则压榨。
最佳资源流向自家核心团，稀缺掉落优先供给内部，剩下的边角料以“盟友福利”的名义分发出去，还要摆出一副施恩天下的姿态。
这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只是碍于行会体量和利益纠葛，没人愿意第一个撕破脸皮罢了。
在场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大行会成员，彼此之间不乏相熟的面孔，甚至有人在现实中还保持着不错的私交。
可私交归私交，立场归立场，在行会利益面前，任何温情脉脉都显得不合时宜。
暮雨承光和独酌沧海正面开呛，说出的正是许多人憋了许久却没能说出口的话，他们自然暗爽不已，只是这份暗爽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一张张不动声色的面孔之下。
独酌沧海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他深深看了暮雨承光一眼，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坦然一笑。
“暮先生不愿意，我们也不强求。boSS击杀和战利品，大家各凭本事。”
他的语气变得极快，快到令人几乎要怀疑之前的剑拔弩张是不是一场错觉。
前一秒还在正面硬刚，下一秒就能后退一步，主动给出回旋余地。这份能屈能伸的本事，恰恰是独酌沧海最可怕的地方。
“除了这个之外，我们需要情报共享，这总没有问题吧？”他补充道。
“这是自然。”韩昀接过话头。
独酌沧海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随后便转身去联络他分散在战场各处的部下了。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韩昀才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太清楚了，自己手里真正掌握的情报少得可怜，所谓的“情报共享”，到头来可能要变成一场即兴发挥的表演。
“刀锋女王，也就是金玉螳螂的首领，他们和这些外星飞船有仇。所以我们只需要等他们打到最后，再出手收拾残局就行。”
韩昀一边说着，一边在脑中飞快地梳理着已知的碎片信息。
刀锋女王是反抗军的试验品，这一点早在岩离星时期就已经知晓。
崇皇王朝的猎杀者舰队一直在追索这个试验品，从未放弃。
岩离星被毁之后，刀锋女王下落不明，猎杀者舰队不愿放弃追踪，于是把目光投向了距岩离星最近的凌鞍星。
也就是目前《星途》中玩家主要活动的那片区域。
如今，猎杀者舰队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刀锋女王的踪迹。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海中串成了一条线，韩昀的思路也顺着这条线向前延展。
他甚至开始设想，如果他是猎杀者舰队的指挥官，下一步会怎么行动——
然而，所有的推演都在下一秒被现实强行打断。
那些悬停在远空的舰队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地面上聚集的玩家。
也许它们早就注意到了，只是一直在耐心地评估威胁等级；
又也许在猎杀者舰队的作战条例中，所有近距离目击者都等同于敌对目标，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总之，舰队阵列中突然分离出一队战机，机翼切过凌鞍星灰红色的天幕，朝着玩家聚集的区域俯冲而来。
机影未至，声浪先到。
引擎的轰鸣像是从地底深处滚出来的闷雷，一层层叠加在一起，震得人胸腔发颤。
“所有人，立刻隐蔽！放弃追踪虫群，立刻对外星军队进行防御性反击！”
独酌沧海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炸响，圣武大陆的玩家们像是一台被同时启动的机器，迅速从观望状态切换成了战斗姿态。
其他大陆的指挥者也纷纷下达了类似的指令，原本松散的人群瞬间四散，各自寻找掩体。
韩昀他们距离独酌沧海最远，等命令传到这里时，第一批战机已经进入了攻击范围。
没有时间构建任何防御工事，他们只能借助地形掩护，把身体尽量压进那些凹凸不平的岩石褶皱和残破建筑废墟之中。
袭击韩昀他们这一片的战机最少，可也有七架之多。
七架猎杀者战机在低空快速掠过，机翼下的能量炮口闪烁着幽蓝色的光芒。
面对这种高移动速度、高攻击力的空中单位，韩昀他们的反制手段少得可怜。
飞星岛的相当一部分人手都被部署在沿线做后勤供给，真正能投入正面战斗的力量实在有限。
眼下能算得上战力的，也就顾嘉妮、戴青柠、韩昀自己、暮雨承光、易水寒、芥子长洲等寥寥数人。
七架战机，一群没有任何有效手段的玩家。这场架从一开始就打得极其被动。
一架战机从韩昀头顶飞速掠过，机翼下方射出数道能量射线，亮蓝色的光柱精准地砸在掩体表面，岩石瞬间炸裂，碎石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四散迸溅。
韩昀只来得及向侧面一个翻滚，落地时肩头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岩壁上，钝痛传来，他却顾不上检查伤势，因为第二道射线已经追着他的移动轨迹扫了过来。
“啧——”
韩昀半跪起身，右手迅速虚握，天杀星在掌心前方急速成型。
能量在空气中扭曲折射，凝聚成一根暗红色的炮管。
红光沿着他右手前端疯狂闪烁，然后一道能量光束脱手而出，直奔那架正在向远处拉升的战机尾翼。
“咻——”
“轰……”
尾翼被击中的瞬间，那架战机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铁鸟，机身倾斜着向下坠落，浓烟从尾部翻滚而出。
烟雾中，一个猎杀者战士弹射出舱，降落伞还没完全展开，人已经举起了手中的能量步枪。
戴青柠的反应极快，几乎在伞花张开的同一秒就冲了出去。
枪尖破风，寒芒连刺，第一枪直取咽喉，被那战士侧身避开；
第二枪横扫腰间，对方竟借着降落伞的拉扯力向后荡去，再次堪堪躲过。
这个猎杀者战士的身手远超普通Npc，落地后立刻扔掉了伞绳，双手握住能量步枪准备还击。
顾嘉妮从侧翼切入，一道控制技能精准命中，那战士的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戴青柠抓住这一瞬的空隙，长枪如龙，一枪贯穿了对方的胸腔。
然而谁也没想到，那猎杀者战士的瞳孔猛然收缩，随即高声嘶喊了一句——“为了战士的荣耀！”
紧接着，他的手猛地按向腰间那颗椭圆形的能量手雷。
蓝色的光芒从他的手心向外暴涨，像一朵绽放的死亡之花。
戴青柠瞳孔骤缩，双腿猛蹬地面，整个人向后弹射。
爆炸的气浪比她更快，灼热的白光吞没了一切，冲击波将她的身体像断线纸鸢一样掀飞出去，好在她在空中调整了姿态，落地时枪杆斜插地面，借着反作用力稳住了身形，只是脸色白得吓人。
“没事吧？”顾嘉妮的声音从硝烟中传来。
“皮外伤。”戴青柠摇了摇头，握枪的手指关节发白。
六个人的遭遇，让剩下的六架战机变得更加疯狂。
它们迅速拉升高度，再也没有降下来的打算，而是一个劲地对着地面倾泻火力。
能量射线如雨点般落下，所到之处岩石崩裂、尘土飞扬，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金属味和电离后的臭氧味。
韩昀背靠着一块已经被炸掉一半的岩石，能感觉到背后的石头在持续升温。
他把天杀星的能量输出调低，给自己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
头顶上六架战机像六只盘旋的秃鹫，轮番俯冲、射击、拉起、再俯冲，配合得严密无比。
“要不使用魔毯追上去？”
放手去爱灰头土脸地从不远处的弹坑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灰红色的尘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到了极点。
他提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建议。
“不行，”韩昀直接否了，“魔毯的速度太慢，还不如你的鹈鹕。飞到空中就彻底成了活靶子，一个照面就被打下来。”
“那怎么办？不把这几个铁家伙搞下来，我们只能被慢慢磨死！”易水寒喊道。
“别说了，先保护好自己……”韩昀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了什么，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
他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远处的黑色城堡中，一黑一红两道人影冲天而起。
那两道身影破开城堡顶端厚重的阴云，如同两颗流星划过天际，速度之快，甚至在视网膜上留下了残影。
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团凝聚的暗夜，红色的身影则像一道燃烧的血线。
他们并排飞行，所过之处，空气本身都仿佛被压碎了一般，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架猎杀者战机恰好挡在了他们的飞行路径上。
那架战机察觉到了危险，飞行员拼命拉动操纵杆想要转向，但一切都晚了。
战机在距离黑影大约百米的位置突然失去了控制，机身不受自主地横向偏移，整架飞机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住了机头，硬生生拽向那两道身影。
其余的几架战机也没有幸免。
凡是进入那两人百米范围内的任何飞行器，都像被卷入了一个看不见的漩涡，飞行姿态瞬间崩塌，机身剧烈晃动，引擎发出尖锐的嘶鸣，然后不由自主地向那两道身影偏移。
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引力场包裹在他们周围，连光都无法直线穿越。
那些战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机翼上的能量炮疯狂开火，密集的射线如同一场蓝色的暴雨，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两道人影。
可是所有的能量射线在距离目标还有数十米时，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分解，原本凝实的光柱碎裂成无数细微的光点，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萤火虫，然后彻底湮灭在空中。
没有一道射线能真正触及他们的身体。
两道人影没有停留，他们穿过战机群，如同穿过一片微不足道的烟尘，径直冲向猎杀者先遣队的飞船主舰。
主舰显然已经将威胁等级提到了最高，紫色的能量防御立场迅速展开，把整艘飞船包裹其中。
那层立场如同一面流动的光壁，表面波光粼粼，看上去坚不可摧。
然而那两道身影几乎没有减速，他们身上的能量护盾散发出强烈的光芒，与主舰的防御立场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下一秒，他们径直穿透了防御立场，就像两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
主舰巨大的舰体开始剧烈颤抖，甲板上裂开了数道口子，内部不断有细小的爆炸发生。
所有在外作战的战机像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纷纷调转机头，朝着主舰的方向疯狂回援。
漫天的能量射线和战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韩昀他们终于从掩体后面探出了身子。
刚才还杀得你死我活的战场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远处主舰爆炸的隆隆声在空气中回荡。
“这……还是我们能够对付的boSS吗？”放手去爱呆呆地望着远处那两个在不断破开主舰防线的身影，嘴唇微微发颤。
韩昀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底气在那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