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时间在搜索中过去。
黑暗大陆的深处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辽阔。
那些扭曲的岩层像凝固的巨浪，一层叠一层地延伸到视野尽头，灰黑色的地表上布满了深不见底的裂隙。
偶尔有暗红色的光从裂隙底部透上来，映在低垂的云层上，像大地在缓慢地喘着气。
前两天的搜索不算轻松。
第一批撒出去的侦察小组在第二天黄昏时折了三个回来，带回来的情报说东北方向有一片螳螂孵化巢，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未破壳的卵鞘，如果惊动了母体，整支小队都得交代在里面。
韩昀当即调整了搜索方向，把所有队伍撤向西侧，绕开那片区域。
他们现在要的是找到黑神的老巢，而不是在野外跟无穷无尽的虫族消耗兵力。
这一点所有大陆的代表都同意，在第三层的合作协议框架下，十三个队伍各自负责一块扇形区域，彼此之间每隔两小时交换一次定位数据，遇到大规模怪物群要立刻通报。
协议看着简单，执行起来全靠互相忌惮。
每个队伍的指挥官都知道，黑暗大陆深处没有系统主城的约束，没有安全区，没有复活点保护。
如果有人存心在背后捅一刀，你连申诉的地方都找不到。
所以全程直播录像成了所有人的底线。
从进入第三层的那一刻起，玩家头顶的记录就没有关过。
云端存储自动存档，任何一个队伍的录像出现超过三十秒的空白，其他十二支队伍会立刻触发联合质询程序。
空白的原因不重要——砍怪物、蹲草丛、甚至只是记录仪被怪物一巴掌拍碎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主动关掉它。
韩昀所在的驻地扎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台地上，周围还能看到前几天战斗留下的焦痕。
韩昀的帐篷扎在驻地中央偏左的位置，灰蓝色的帆布上打了三道补丁，掀开帘子进去，里面只有一张折叠木桌、两把马扎、一盏用晶石供能的悬浮灯。
出发前的准备工作琐碎而繁杂。
韩昀弯着腰趴在木桌上核对物资清单，手指顺着羊皮纸上的条目一行行往下划。
他身后站着顾嘉妮，时不时递过来一份新的统计报告。
就在这时候，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一条缝。
一个身影从缝隙里闪了进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刮过，帘布落下来的时候几乎没有晃动。
韩昀抬头时对方已经站在帐篷中央了，脚底落在地面上没发出任何声响。
那是张极普通的男人面孔，眉毛不浓不淡，鼻梁不高不塌，丢进任何一座主城广场里三秒就会被淹没。
穿着也和大部分玩家一样，灰褐色的制式冒险装束，腰带上挂了一把短匕首，看起来就是个随处可见的斥候。
君先生
他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韩昀听清，再远半步就听不到了。
韩昀嗯了一声。
他没问对方是谁。
帐篷附近日夜有暗哨，能无声无息摸进来不被发现的，整个《星途》服务器里找不出多少。
而且对方身上那种几乎完美的气息内敛，让他想起一些事情。
蜉蝣的人。
可惜无巧不成书他们现在都返回飞星岛，不然这些人或许还能认识。
对方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记忆体放在韩昀手边的木箱上。
三日内过期的情报。他低声说，君会长看过就销毁。
韩昀点头。他不需要多问什么，蜉蝣送来东西的方式从来都是这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对方转身就走。
掀帘子的时候动作比来时更轻，帘布落下来的同时身体已经完全离开了帐篷帘口的范围。
韩昀再抬眼往外看时，只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光线里帐篷布微微晃动了一下，除此之外捕捉不到任何移动的人影。
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韩昀正在帐篷门口跟顾嘉妮核对第一批出发小队的名单，一个灰扑扑的影子从驻地侧面的岩壁阴影里绕了过来。
韩昀余光扫到那个人影时手指顿了一下。
那件灰斗篷他在很多地方见过，但穿在来人身上时下摆被收得很利落，兜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走路的时候步子轻而碎，落脚点永远选在岩石的暗面上，即使在光线下也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影子。
易水寒。
帐篷帘布落下来把外面的光线隔绝了大半，晶石灯的光芒重新成了屋里唯一的光源。
易水寒已经把兜帽往后翻了下去，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有个事你应该有兴趣知道。”
韩昀坐到马扎上，示意她也坐。
易水寒没坐，就那么站着靠在木桌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还记得你们在海滩上跟其他大陆玩家对峙那回吗？
韩昀点头。
那件事过去没几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时战利品宝箱的归属问题差点让几伙人当场动手，最后战利品宝箱却不翼而飞。
那批宝箱里有一个，被人趁乱带走了。易水寒说，无声无息，谁也没看见。我追这条线追了两天。
韩昀皱眉：被谁？
易水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认识的一个人。
韩昀等着他往下说。
易水寒说出了那个名字。
诗剑如歌。
帐篷里安静了。
韩昀盯着易水寒的脸看了几秒，确定他有在开玩笑，也没有在传递什么需要暗语解读的信息。
然后他脑子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不可能。
诗剑如歌是他的师兄。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算不得秘密，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里。
诗剑如歌已经退隐了。
近几个月来，好友栏里师兄的名字是灰色的。
一个退隐了许久，通讯途径都断掉的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黑暗大陆第三层深处，还悄无声息地拿走了一个宝箱？
你确定是他？韩昀的声音沉下去。
我确定了才来告诉你。易水寒的语气很平。“但你要知道，真正的高手即使再怎样想要隐藏，都会不自觉的露出自己的习惯”
韩昀没接话。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把那点念头摁下去。
现在不是深想这个的时候。
帐篷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又重又快，踩在碎石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听就知道来的人速度极快而且完全没在顾及什么隐蔽性。
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
戴青柠几乎是撞进来的。她
她进门一眼扫过易水寒，认出了人但没来得及招呼，张嘴就是一句：
有飞船。
韩昀一愣：暮先生说的那艘？
不是。戴青柠喘了口气，把枪往地上一拄，另一艘。正在降落的。外形——很像崇皇王朝猎杀先遣队的制式舰船。
韩昀站起来了。
他把木桌上摊开的最后一张物资清单卷起来往怀里一塞，抓起身侧靠着的兵器往外走，帐篷帘子被他掀得高高扬起，撞在侧面支架上啪地响了一声。
戴青柠在后面跟上，临走前回头冲易水寒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然后快步追了出去。
赶到前线比预想中要快。越往宫殿方向走，地貌就越发陌生，灰黑色的岩层逐渐过渡成一种泛着幽蓝色的硬质地表，脚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回响，像底下是空的。
那些原本覆盖在岩石裂隙间的青色苔藓越来越多，沿着裂缝蔓延成巴掌大的斑块，摸上去带着一丝微微的温度，像是什么东西在地表之下缓慢地呼吸。
但所有人都在半路上停下了。
不是他们想停。是前方的动静让他们不得不停。
黑色宫殿已经能看见了。
它矗立在远处一片低洼的盆地里，比之前所有侦察报告描述的都要庞大。
整座建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俯卧在大地上，屋顶的轮廓线融进昏暗的天色里，你盯着它看久了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宫殿的边界、哪里是天边翻涌的云层。
那些纯黑色的墙壁表面没有砖石的接缝，也没有任何窗户或装饰性的凸起，整面墙就是一整块巨大的黑色平面，光落在上面像被吸进去了一样，连反光都极其微弱。
真正的冲击来自宫殿前方那片开阔地。
那里正在发生一场大战。
韩昀第一眼看到的是漫天飞舞的蓝色光点。
小型战机在低空穿梭穿行，机体表面涂着崇皇王朝标志性的藏蓝色涂装，机翼下方挂载的速射炮在不断喷出火舌。
尾焰拉出细长的白色尾迹，在昏暗的天空里留下一条条明灭不定的光痕，像谁拿发光的丝线在夜幕上乱画了几笔。
更高的地方悬停着一艘中型舰船，比韩昀在岩离星残骸里见过的那些更大，舰体呈梭形，腹部下方有排列整齐的炮口在连续闪光，每一次闪光之后都有一道粗壮的红色光束贯入地面，在地上炸开直径十几米的焦黑深坑。
地面的主力是战争机械。
一排接一排的金属造物正在缓步推进，每一台的躯壳都有三四人的高度，厚重的外挂装甲上布满了被能量武器灼烧过的焦痕和弹坑。
最前排的几台机械肩膀位置装着旋转式的炮塔，炮管比人的大腿还粗，每一次开火都要先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蓄能，然后喷出蓝色的光束束流。
它们身后的机械则负责地面压制，腿部的液压杆在每一次迈步时喷出白色的蒸汽，沉重的金属足踩在地上，连韩昀站的这个位置都能感受到透过地面传来的震颤。
而迎接这些战争机械的，是金玉螳螂。
螳螂群从宫殿两侧的阴影中蜂拥而出，数量多到让韩昀头皮发麻。
他在黑暗大陆这一路上已经见识过不少金玉螳螂，但眼前这一批明显不一样。
它们的翅膀上浮着一层浅浅的红色脉络，像毛细血管从半透明的甲壳内部透了出来，在幽暗的天光里微微搏动着。
每一只螳螂扇动翅膀的时候，都能带出一道模糊的红影，速度比韩昀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都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它们确实在进化。
韩昀亲眼看见一只螳螂贴地掠过一架小型战机的下方，那架战机正在俯冲扫射，机头朝下压得很低。
螳螂从死角处蹿上来，臂刃横切过机舱位置，金属外壳被整整齐齐地剖开了一道口子。
战机从中间断开成两截，前半截一头扎进了地面炸成火球，后半截打着旋摔出去几百米远。
下一瞬另一只螳螂从侧面扑向一辆战争机械。
它的六条节肢同时扣住机械的炮塔底座，臂刃找准了装甲接缝的薄弱位置扎进去，用力向两侧一撬。
炮塔基座的固定螺栓被硬生生切断，整座炮塔被螳螂从主体上撬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但猎杀先遣队的火力同样凶猛。
天空中的其他战机迅速调整了编队，两架战机交错俯冲下来，机载的链状弹幕贴着螳螂群的头顶扫过去，密度高得像一堵金属的墙。
两只没来得及闪避的螳螂被弹幕正正兜住，甲壳上炸出一片密集的火花，其中一只翅膀被打穿了十几个洞，歪歪斜斜地栽向地面。
地面的战争机械更是步步为营，主炮每三次齐射就能锁定一只冲得太靠前的螳螂，蓝色光束贯穿虫体，在它的胸甲上炸开脸盆大的缺口，绿色的体液混着甲壳碎片泼了一地。
地面上已经倒了一地的螳螂尸体和机械残骸。
有的螳螂还在抽搐，节肢在不规律地蜷缩伸展，那些带着红色脉络的翅膀已经碎了大半。
倒下的战争机械有的还在冒着黑烟，内部的能量核心发出断续的嗡鸣声，偶尔迸出一两簇火花。
而螳螂群的行动方式让韩昀越看越心惊。
它们不是无序地冲锋。
每一波攻击都有明确的方向和角度，侧翼包抄的队伍绕到战争机械阵列的右侧，佯攻的小队虚晃一枪就立刻后撤，主攻的队伍卡在战争机械两次齐射之间的装填间隙压上来。
战术层次清晰得像有一根看不见的指挥线在串联所有个体，那些螳螂之间甚至不需要嘶鸣沟通就能完成复杂的协同动作。
就像是有人在坐镇指挥。
宫殿的大门紧闭着，两侧的阴影里螳螂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就像一只永远不会枯竭的巢穴在持续向外喷吐兵力。
它们在拖时间。暮雨承光忽然开口了。
韩昀心里一震。
跟他想的一样。
金玉螳螂的战术目的根本不是击退猎杀先遣队。
猎杀先遣队的火力太猛了，远程有舰船炮火覆盖，中程有战机的弹幕压制，近程还有战争机械的阵线推进。
单凭螳螂群要彻底击溃这支军队几乎不可能。
但螳螂群的打法明显在封堵每一个突破口，把战争机械的推进速度一压再压，堵在宫殿大门前方两百米的那道线上就再也推不动了。
它们在消耗，在用虫族的数量优势去填猎杀先遣队的每一发炮弹、每一次蓄能射击，用命把战线钉死在那个位置上。
猎杀先遣队的作战节奏开始出现变化。
原本稳步推进的最前排战争机械有一台趴了窝，左腿膝关节处的装甲被螳螂臂刃撕开了大口子，液压油从裂口里喷出来洒了一地，整台机械半跪在地上勉强维持着平衡，炮塔还在转但已经没法向前移动了。
空中的战机也肉眼可见地少了几架，有一架冒着黑烟摇摇晃晃地朝南边偏飞出去，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降落。
而螳螂群的数量看不出减少。宫殿两侧的阴影里还在往外涌，涌出来的速度比倒下去的速度快。
所有玩家都退到了战圈外围的制高点上。
没有人贸然冲进去，也没有人说得清眼下应该怎么办。
韩昀的目光从那座黑色宫殿紧闭的大门上移开，又转向天空中那艘猎杀先遣队的飞船。
战场上又一发红色光束从天上的舰船腹部落下来，砸在宫殿大门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
光束撞上地面的瞬间炸开一朵暗红色的火团，冲击波掀起的碎石噼里啪啦打在大门表面上，被那层黑色的材质全部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