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五个罐子被机器人从运输舱内取出,风翎的背脊像弓一样微微伏低,等到机器人吱扭吱扭往回走了近半路程,接引台上的音乐消失,她撑住护栏猛地跃起,无视四周的惊呼,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舱门开始合拢,接引台伸出的金属板正在往回收,风翎越过机器人一路疾跑,脚尖踩住金属板末端,纵身飞扑——
舱门合拢范围不到20%,风翎的双手已经牢牢抓住舱门两侧,随后身体前倾,一个跟头就钻了进去。
雾凇见状立即高声道:“这人一定是神经失常了!我来负责向调控中心汇报情况,大家散了吧,散了吧,孩子的安全最重要,不要聚在这里了!”
她装腔作势喊了几句,捧着电脑跑出接引房,匆匆离开优态胚胎调控中心。
电脑屏幕上已经显示出运输舱的内部画面。
“干得漂亮!”雾凇按了下耳后的环迅,向风翎发起通话,“画面显示正常,信号传输没问题,能听见我说话吗?喂喂?流星?……见鬼,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了!”
此时的风翎以扭曲的姿势卡在罐子里,对雾凇说:“这里面没我想象中宽敞。”
“废话,不然你以为里面还能给你留把椅子?”雾凇说道,“别闲着,赶紧说一下里面什么情况,含氧量够吗?速度怎么样?”
风翎试着调整自己的姿势,好让自己舒服一点,“……氧气没问题,速度也可以,很稳。”
“现在你有35分钟搜索时间,动起来、动起来,找找任何疑似开关、卡扣、安全阀门之类的东西。”雾凇催促道。
风翎想从上往下找,刚挪一点位置,脑袋就碰到上方的U型金属架——
运输舱内的空间虽然足够大,但毕竟不是用来装人的,里面全是用于固定胚胎罐的架子,风翎的身体就卡在这些架子中间,如果不是刚才送出去五个罐子,她现在想挪动都很困难。
风翎费力地往上挪,必要时将舱内剩下的罐子当扶手。
二十多个婴幼儿在营养液里飘着,大部分都闭着眼睛在睡觉,有几个是醒着的,在罐子里看风翎,嘴里时不时吐几个泡,仿佛对风翎的存在充满好奇。
风翎不禁对雾凇说:“这些小孩是活的。”
“又说废话,不是活的难道还能是死的!”雾凇没好气地道。
风翎说:“我的意思是……活蹦乱跳的那种活,看起来很健康,不像有基因缺陷。”
“系统不会出错,有些基因病不会立刻表现出来,而是随着年龄增长逐渐显露并恶化,即使侥幸顺利长大成人也永远无法根治,只能等死。”雾凇回道。
风翎疑惑地问:“可是我听说,基因病是可以通过基因手术治好的。”
“那都是广告夸大其词啦,目前只有二十几种基因病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案,可是被发现的基因病早就突破一百种了,更不要说有些罕见基因病连命名都没有。”雾凇语气冷酷地说,“都是报应,人想要变成神,却把自己搞成怪物。”
“意识转移呢?既然治不了,那就把意识转移到健康的身体里,”风翎说,“就像我们拿到车票一样。”
雾凇冷笑了声,“你也不想想,我们的车票是怎么来的?”
风翎问:“怎么来的?”
“用志愿捐献者的优质卵子精子培育出一个样品,再用克隆技术复制粘贴、复制粘贴、复制粘贴……而培育和克隆的过程中,都会诞生大量瑕疵品,所以你看,问题又回来了,你想把瑕疵产品的意识转移到合格产品身上,但是生产合格产品本身就会制造出瑕疵品。”雾凇讽刺地笑道,“而且,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伦理才是最难解决的。”
“伦理?什么意思?”风翎没能立刻理解。
雾凇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奚落,“难道你没有好奇过?你的意识转移到这具新身体里,那么这具身体原来的意识去了哪里?或者你可以这样理解——意识转移,在道德伦理上,算不算一种谋杀?”
风翎愣住,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以为这具身体是空的。”
雾凇说:“产品的广告宣传确实是‘空’的,但是‘空’的定义是从哪里来的呢?研发人员在培育过程中既要保证脑部神经的正常发育,又要让大脑始终处于深度昏迷状态,ta们认为,自我意识的诞生始于醒后看到世界的第一眼,只要切断大脑与外界的链接,就不会产生自我意识,不过这个说法始终无法得到大众的认可,我之前也跟你说过,这里的人道德素养是很高的,所以意识转移技术一直没有大范围推广,最常见的应用场景是用于改善残障人士的生活质量,比如把意识转移到机械义体里,机器不涉及伦理问题。”
说到这里,她莫名笑了一声,对风翎说:“其实我们俩获得新身体,也是观测场的基因实验之一,没办法,上城人对这项技术太抵触了,那些基因公司想要获得有价值的实验数据,就只能在下城人身上下功夫了。”
风翎觉得这个世界太扭曲了,各种各样的扭曲。
“基因实验不做是会死还是怎么着?”她忍不住吐槽,“就不能不做吗?”
“嗯,不做会死。”雾凇说,“基因大爆发时期的遗留问题太严重,现阶段所有的基因实验项目,都是为了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我虽然也看不惯那帮家伙搞基因实验,但是不得不承认,没有这些实验,就没有基因修复手术,没有基因抑制药剂,没有我,也没有现在的你。”
雾凇开了句玩笑:“你刚才能跳那么高,也是基因实验的功劳呀。”
风翎扯了下嘴角,“拉倒吧,如果没有基因实验,我根本用不着换身体。”
这句话她是站在流星的立场上说的。
如果没有基因实验,就不会有基因污染,不会有基因病,不会有废料,不会有观测场和游戏。
“你说的也对……”雾凇叹了口气,“什么是因,什么是果,我已经弄不清了。”
风翎奋力往运输舱上层区域爬,心情不爽地说:“管它什么因果,什么游戏什么实验,迟早都给我滚蛋。”
雾凇翻白眼,“你还是先活着到天顶环再说大话吧,唧唧歪歪一大堆,我让你找的东西找到没有?”
“找到了。”风翎喘了口气,盯着眼前几个像螺母的东西问,“你那边有显示吗?看看这玩意是不是你说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