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那些话又在耳边响起来,一字一字地往她耳朵里钻,钻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禁足三个月的屈辱、供奉减半的冷清、旁人看她时眼底那些藏不住的轻慢,这些东西攒了一整年,攒到今天终于把她的最后一点耐性也撑爆了。
她不想再慢慢熬了。
那些润物无声的慢性伎俩都太慢了,慢到她等不起,慢到她怕自己还没等到阿箬倒下就先被满腔的妒火烧干了。
她要速战速决,要一击毙命,要让那个抢了她所有风头的女人再也站不起来。
高曦月咬了咬牙,命心腹宫人暗中寻了一个刚调到阿箬殿外洒扫的小太监。
那人年纪轻资历浅贪财又胆小,最是好拿捏。
她让人传了话去,许了那人重金厚赏和全家安稳,只交代一件事,寻机在阿箬的茶水汤药中下剧毒,一击毙命。
她盘算得极好。
只要阿箬一死,皇上再疼永琛也无用,一个没了额娘的孩子早晚会被旁人接手,那点偏爱散起来比露水还快。
到时候她高曦月还是贵妃,稳稳当当地坐在那个位子上,阿箬从前加诸她身上的所有屈辱,一笔勾销。
可她算漏了一件事。
阿箬身边的那道防线,如今已经不是她能想象到的严密了。
自打成了妃嫔,自打经历了那么多次暗害,阿箬在吃食和防卫上早已养成了一套滴水不漏的规矩。
茶水点心专人试毒银针探验,近身宫人层层核验,殿内所有杂役内侍皆有记录日日盘查,但凡有半分异动都逃不过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那小太监以为自己手脚利落,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可他第一天被高曦月收买的时候,就已经从头到脚被人看穿了底细。
当日午后,阿箬正坐在内殿的矮榻上陪着永琛。
小家伙盘着腿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一块识字木牌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上面的字,时不时抬起头来冲阿箬咧嘴笑一下。
阿箬低头教他认字的当口,殿外那个小太监端着一盏新沏的凉茶走了进来。
他垂着头躬着身,步子规矩得很,茶盏搁在案上时手也稳当,起身退步的动作也挑不出毛病。
可他指尖在盏沿上飞速地抹过一下的时候,殿外值守的侍卫已经在他身后动了。
没等他退到门口,两只铁钳般的手已经从背后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下一摁,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砖面上。
他手里的托盘叮当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杯盏碎了一地。
侍卫从他袖口搜出了还没用完的毒粉纸包,又在他方才碰过的茶盏沿上验出了残余的剧毒痕迹。人赃并获,抵赖不得。
那小太监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挤不出来了。
阿箬坐在榻上,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她把永琛手里那块识字木牌轻轻抽出来,又递了一块新的给他,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把人押去御前,带上物证。”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高曦月会被妒火烧昏了头,蠢到在天子眼皮底下直接下毒夺命。
也好,省了她慢慢铺路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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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清晏殿内,皇上刚搁下朱笔,正要起身去看永琛,殿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箬跨进殿门的时候,身侧押着那个抖得不成样子的小太监,身后跟着捧着物证的侍卫。
她走到殿中站定,屈膝垂眸,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得像是用刀刻的,
“皇上,臣妾险些遭人毒手,命丧圆明园,此太监受人指使,公然在臣妾茶水中投放剧毒,意图毒杀臣妾,如今人赃并获,求皇上圣断。”
皇上从案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笑意在听到“毒杀”两个字的时候便褪了个干干净净,眼底翻涌上来的寒意让满殿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他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声线冷得像腊月的冰,
“带去慎刑司严刑审问,即刻彻查。”
那小太监本来就不是什么硬骨头,被当场抓住的时候已经吓掉了半条命,如今被推到御前看见皇上那张铁青的脸,剩下的半条命也散得差不多了。
慎刑司的人还没把刑具架上,他已经哭着把所有东西都倒了出来。
高曦月何时派人寻他,何时交付银两,何时授意下毒,毒药从何而来,一桩一桩交代得清清楚楚。
银钱流转的痕迹对得上,物证俱全,人证招供,连高曦月身边那个传话的宫人都被顺藤摸瓜牵了出来。
供词送到皇上案上的时候,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看,越看攥着纸张的指节越泛白,越看眼底的寒意越深。
皇上把那张供词拍在案面上,力道重得连案角那方端砚都跳了一下。
“贵妃屡教不改,恃妒行凶,从前仗家世欺压恐吓于你,如今更是胆大妄为,竟敢私蓄剧毒,一次次跋扈作恶、一次次祸乱宫闱,全然不知悔改、不知收敛!”
殿内的人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看他此刻的脸色。
窗外荷塘的风还在悠悠地吹着,带着水光和清香飘进来,拂过皇上攥紧的拳头和沉得发黑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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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州清晏的窗子敞着半扇,外头的荷风裹着水汽送进来,本该是沁人心脾的凉意,此刻却化不开殿内那股子沉甸甸的寒气。
案上的供词还摊在原处,墨迹干了,手印按得清清楚楚,几页纸横在明黄的桌面上像几道抹不掉的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