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妍看着她面上那层快要被颓丧吞没的神色,唇角飞快地掠过一丝隐秘的弧度,随即又换回了那副恳切温声的模样,
“贵妃娘娘此言差矣。对付一人,从来不止家世把柄一条路,她如今盛宠太盛,看似无懈可击,可盛极必衰 从来都是深宫铁律。她越是高高在上万众瞩目,便越是容易出错。
只要你我联手,耐心蛰伏伺机而动,总能寻到破绽,姐姐难道真要咽下这口恶气,眼睁睁看着害你受辱禁足的仇人,稳居妃位安享荣宠,看着五阿哥风光无限,一辈子压在你头上吗?”
高曦月站在原处,风拂过她衣袂和鬓发,她没有动。
那些话一字一字地钻进她耳朵里,像种子落进了翻松的土里,正在她心底慢慢慢慢地生出根来。
她想起咸福宫宫门紧闭的那三个月,想起那些被削减的供奉和被人看轻的眼神,想起阿箬那张永远温顺妥帖的面孔。
她攥着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又慢慢攥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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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圆明园是另一番天地。
紫禁城里的暑气到了这儿便被满池的荷风滤了一遍,水汽从湖面上浮起来,裹着莲叶的清香丝丝缕缕地渗进空气里,连日头都显得没那么毒了。
亭台水榭错落在柳色之间,檐角倒映在水面上被细碎的波纹揉散了又聚拢,处处是清雅闲适的景致。
六宫妃嫔随驾移居至此,各占了临水轩馆安置下来,阿箬带着永琛住在了离皇上最近的那一处,推窗便是一池碧荷,风送荷香入室,连午睡都格外安稳。
永琛一岁多的身子比同龄的孩子结实不少,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起来灵气十足。
他早已走得很稳了,小短腿迈起来又急又快,咯咯的笑声像一串银铃在廊间滚来滚去。
口齿更是伶俐,寻常称谓都能叫得清清楚楚,皇阿玛三个字从他嘴里喊出来格外软糯,听得皇上心都快化了。
他黏皇上黏得紧,每次听见脚步声远远传来便扔了手里的玩具颠颠地往外跑,一把抱住皇上的腿仰着脸喊皇阿玛,弄得皇上每回都走不了多一会儿就要留下来陪他玩。
皇上这一夏的空闲几乎全耗在了这儿。
批完了折子便往阿箬的轩馆走,有时陪着永琛在廊下逗鸟,有时扶着他在草地上学跳台阶,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水边的石凳上看着永琛绕着阿箬跑来跑去,听那孩子奶声奶气地喊额娘,眼底的笑意便漾开一圈一圈的,怎么都收不回来。
圆明园里处处可见帝妃母子三人的身影,皇上牵着小永琛,阿箬走在另一侧,一家三口慢悠悠地散着步,日光被柳枝筛碎了落在他们肩头,远远看去像一幅画,一幅旁人插不进去的画。
这日傍晚,晚风初起,把白日积了一天的燥热吹散了几分。
荷塘里的清香被风卷着拂过水面,丝丝缕缕地浮在柳堤两侧。
皇上牵着永琛的小手走在中间,阿箬在另一侧慢慢跟着,永琛一会儿扯扯皇上的衣角,一会儿歪过头去靠一靠阿箬的腿,走得踉踉跄跄却兴致勃勃,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路上看见的花和鸟,偶尔蹦出几个完整的短句来,把皇上逗得弯着腰笑。
三个人沿着湖岸走得不快不慢,日头从柳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们身上落了满身细碎的金色,整个画面温柔得像一捧被暖风融化的蜜糖。
转过堤岸拐角的时候,迎面遇上了高曦月。
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宫装,带着两个宫人缓步走来,像是也在纳凉散步。
抬眼看见帝妃三人迎面而来的那一瞬,她脸上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双目光落在牵着小永琛的皇上身上,落在温婉端方走在侧旁的阿箬身上,落在那孩子仰着脸冲皇上笑时露出的两颗小门牙上。
那幅画面太完整了,完整得像是有人用刀子细细刻出来的一样,一个人多出来都觉得多余。
高曦月立在原地,袖中的指尖死死攥紧了绢帕,攥得指节泛白。
那阵风还从荷塘上吹过来,带着莲叶的清香拂过她的面颊,可她半点也没觉得凉快。
她看着眼前这幅一家三口的温情图景,看着皇上弯下腰去替永琛擦了擦嘴角沾着的口水,那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个积压了许久的东西被人猛地掀开盖子来,底下全是滚烫的烧了多年的妒火和不甘,一股一股地往外涌,涌得她几乎要站不住了。
她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也是盛宠在身的人,皇上也曾对她温声细语,也曾牵过她的手在御花园里散步。
那些年月过去了多久?久到她都快记不清皇上的手是什么温度了。
如今她孤零零地守着咸福宫,膝下空空,连个能承欢膝下的孩子都没有。
明明她才是贵妃,明明她家世显赫比阿箬高出多少倍,可如今她却要看着这个出身微贱的女人稳稳当当地坐在妃位上,牵着皇上的手,抱着康健活泼的孩子,活得圆满而风光。
恨意从那道翻涌的缝隙里钻出来,密密麻麻地缠满了她整颗心。
可她到底是在深宫里滚了这些年的人,面上那层温顺得体的笑意在转瞬之间便重新糊了回去。
她缓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了一礼,声音柔顺平稳,
“臣妾见过皇上。”
皇上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声,而后便带着阿箬和永琛离开了。
高曦月站在原地,看着三道背影沿着柳堤慢慢走远,日光还在他们身上落着,暖融融的金色浮在肩头和发顶,那画面温柔得像永远都不会散似的。
她看着看着,眼底那层温顺的笑意终于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像冰面融化了露出底下暗沉的水,阴阴地泛着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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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的风还悠悠地吹着,荷塘里的清香隔了半座园子都能闻见,水光潋滟,柳色依依,一切看着都还是那般悠然静好的模样。
可高曦月心里那团火烧了这些天,已经把所有该有的理智都烧成了灰烬。
她坐在自己轩馆的窗前,眼前还晃着柳堤上那一家三口并肩而行的画面。
每一帧都清清楚楚地刻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碾着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