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桑荫说完那句“还差一个条件”之后，变得比之前更安静了。
走廊两侧的墙壁表面那些正在缓慢剥落的相框停止了移动，地面上那行脚印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加深了一线，像是一段正在被重新确认的旧信息正在完成它的第二次定位。
陈星河沿着走廊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那扇窗大约一丈的位置停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扇窗的窗框边缘，窗框的木质表面正在极其缓慢地发生变化，从旧木料的灰褐色变为一种更深的、像是被海水长期浸泡过的暗色。
他伸出手，用指腹沿着窗框边缘轻轻碰了一下，感觉到窗框表面的温度和走廊墙壁的温度正在形成差异——窗框在升温，像是正在从另一侧吸收热源。可是另一侧外边，明明是一团漆黑呀？
陈星河越看越迷惑：“看样子窗户正在从外面加热，比墙壁快得多！热源在外面”？
哑巴玲走到窗前，目光穿过那层正在缓慢变厚的暗色，落在窗外那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海面上。海面确实在动，浪花正在从近处向远处退去，而原本并不在视野中的海岸线也出现了。
那条海岸线的轮廓和巴布亚港旧城区的地图对不上，港口的位置在视角中偏移了约莫几十度，像是那扇窗正在沿着自身的轨迹缓慢地移动它的参照系。
哑巴玲站在窗前，没有伸手去碰窗框，只是看着窗外的海面，停了一下，偏头对桑荫说了一句：“窗外的海是真的！我都能闻到风里的咸味”！
桑荫走到窗边，也看向窗外那片海面。
此时海浪正在以固定的温柔的频率拍打着海岸线！被夜色浸润的斑驳的老旧石基正在缓慢地显现它的轮廓——那是一段码头的残骸。
桑荫看了一会儿那排石基的走向，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座废弃的酒店应该只是一个什么东西的载体。这扇窗就是一个入口。当我们看到海的时候，这栋楼和那段旧码头就已经连在一起了。”
这是什么逻辑？
看到……才能看到？
陈星河也走到了窗前，伸手试了一下窗框的松动程度。窗框在他的推动下沿着轨道向侧面滑开，发出一声持续的、像是旧金属和木料之间长期磨合后形成的声响。海风从打开的窗口涌进来，带着一种比巴布亚市区的空气更加湿润的气息，像是被海水浸透之后又被阳光晒干再浸透，反复叠加，才形成了这种稳固而清新的味道。
陈星河踩上窗台，侧身翻出窗外。他的身体落在外侧的旧石阶表面时，脚底传来的触感坚实平整，像是真的踩在上面。沿着那段石阶向前走了几步，陈星河想进一步确认它确实通向岸边那座更坚固的平台后，转身朝窗户的方向回了一下头：“外面有一段石阶。比窗户的位置低一些。应该是通向窗户的一条路”。
桑荫跟哑巴玲对视一眼后，跟着翻出窗外，哑巴玲跟在桑荫身后。哑巴玲落在石阶表面时微微蹲了一下，手在膝盖上借力，稳住重心之后才站起来，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旧石阶沿着海岸线延伸，宽度大约够两人并排行走。石阶边缘有几根短桩，像是用来系缆绳的。这时候她看到远处海面上隐约有建筑的轮廓，比主楼略矮，墙体上覆盖着旧藤蔓，比他们刚看到的废弃酒店，更像酒店。
哑巴玲在石台上站定，偏头看向桑荫：“那栋楼仿佛是建在海面上！通过这段旧石阶连接到这间废弃酒店。那一部分才是这间酒店真正的所在地。”
“李忆是不知不觉走到了这里吗”？
“这谁知道呢”，陈星河在前边嘟哮哝哝说。
几人沿着旧石阶的方向向海面那栋楼走去。石阶在走了大约几百步之后变得宽阔起来，刚刚几人看见的漂在海面上的建筑更加清晰地出现在眼前。比废弃酒店略矮，但结构更加完整。
建筑的墙面覆盖着深色的旧材料，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正门开着，门缝中透出极其微弱的暖光。哑巴玲站在建筑入口处，透过门缝向内侧看去，能看到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的风景画框，和主楼里的那些画框应该属于同一批。
哑巴玲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门。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向内侧缓缓打开。
门内是一条不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的依然是风景相框，相框与相框的位置和间距与主楼走廊里的排列完全一致，但……内容不一样。
主楼的相框风景像是各地着名的旅游景点，比如法国的艾菲尔铁塔，埃及的泰姬陵，还有英国的大笨钟等，这里的相框里拍的全是海景——不同时间、不同光线下的海面，从清晨到黄昏，从风平浪静到浪涛翻涌，最神奇的一点就是还有喧嚣的街道和市场，热闹得像一片海市……
海市？桑荫心里一惊。李忆到底是撞到啥了？难道是传说中的蜃龙，海坦沙？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中透出的光暖而稳定。
陈星河从后面走上来，他在哑巴玲旁边站定，也看到了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陈星河的目光在那扇门的门缝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那里边的光源不像是电力，更像是烛火”。
桑荫沿着走廊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伸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布置简朴。靠墙有一张旧木床，床上铺着一层旧棉布床单，边角叠得整齐。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是浅米色的，光线从灯罩中透出来，在房间内形成一小片稳定的暖色光晕。房间的陈设和她预想的不太一样——不是废弃多年的灰尘和杂物，而是一间正在被人使用的居所，衣物叠放整齐，地面干净，没有积灰。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环视了一圈房间之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扇窗上——窗户朝东，早上会有晨光照进来的方向。
从窗户上往外面看，果真看到了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街市，跟相框里的风景一模一样，再细看，居然跟巴布亚街头的风景也一模一样。
只是那街上来往的不是人，而是各式各样的叫不出来名字的物种。
这特么真是海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