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布亚的清晨比国内亮得早。
阳光从棕榈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将路面上那些细碎的石子和旧水泥裂缝照得分明。
下了车,陈星河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根海带丝,没有吃,只是拿着,像是在用它的长度量着什么。他在巷口停住脚步,偏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排建筑——三四层高的旧楼房,墙体表面的旧漆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旧砖。藤蔓从墙角向上攀爬,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外墙,像是正在缓慢地回收整片墙面。
陈星河把手里那根海带丝对折了一下,又对折了一下,然后收进胶袋里,开口时语气平实:“就是那栋楼。”
桑荫从他身后走上来,站在巷口,目光从楼体的顶层慢慢扫到底层。
底层的门窗已经完全被封死了,用旧木板和铁皮钉在一起,铁皮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红褐色铁锈,边缘处的锈层比中间厚,像是经历了多次干湿交替后形成的分层。
只是它的门被封死了,李忆当年是怎么进去的?
门框上方有一块旧招牌的残留,漆面已经脱落了大半,勉强能看出几个字母的轮廓,拼出来的读音确实和李忆说过的那间酒店名字一致。
哑巴玲走上来站在桑荫旁边,她的目光没有落在楼体上,而是沿着巷子两侧的墙壁和地面来回扫了一遍。哑巴玲皱着眉头:“这条巷子太干净了。两边的墙壁上没有涂鸦,地面上没有垃圾,连墙角都没有长出野草。像是有人定期清理过。”
桑荫的指腹沿着门框边缘那层旧铁皮的断面划了一下,触感坚实,铁皮与门框之间的接缝处用旧水泥填过,表面平整,像是被封得很彻底。她收回手:“白天看不出来什么。他也没说白天来过。他每次都是从晚上开始做梦的,天亮之后就没事了。我们等天黑再来。”
几人没有停留太久,沿着巷子原路返回。
路上有本地人经过,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装着一捆新鲜的绿叶菜,叮铃铃地骑过他们身边,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日头太晒!陈星河站在一株榕树的树荫下,他的目光落在那栋旧楼的方向,像是正在把它的轮廓和结构标记在某个内部的索引里,以便随时调取出来进行核对:“门被封得很死,但封死的只是一楼。二楼以上的窗户是开着的,楼上的墙体也有破损。晚上如果要进去,不需要走正门。”
哑巴玲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又打量了一遍整栋楼的墙体走向,从顶层的破窗到侧墙那根旧落水管,再到墙体与相邻建筑之间那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确认了确实有一条可行的路线可以通往后墙:“能从侧墙翻上去。那根落水管虽然锈了,但还固定在墙上,足以支撑一个人的重量。”
陈星河换了一颗奶糖含着,腮帮子微微鼓起一个弧度:“要上去就得在天黑透之前找好落脚点。如果墙体表面的旧砖松动,踩滑了会影响下一步的动作速度。总之今晚得预留出足够的时间对付这个外国女鬼”。
几人没有再多停留,沿着来路走回了停车的位置。车门关上之后,车载空调的冷气吹散了车厢里残余的热气,引擎发动,车身平稳地驶离那条巷口。午后的阳光正从棕榈树冠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将旧城区那些低矮的屋顶和灰白色墙体染成一片均匀的暖黄色。
傍晚的时候,李忆已经可以自己坐起来了。由于无极门在国外有分支!初雪早就给他们订好了当地五星酒店。入驻以后,几人才明白在巴布亚,五星不五星的,其实没有很大的区别。
因为巴布亚这里还跟他们第一次来时一样,炎热,混乱,一贫如洗。
因长途跋涉,李忆的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所以进酒店时李忆几乎是被哑巴玲抱进酒店的!
李忆靠在床头,窗外那棵芒果树的树冠正好挡住了最后一缕正在变暗的天光,他缓缓开口:“我住进去的那天晚上,躺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半夜醒来过,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海水的味道。然后那个女人就站在窗边。她一直站在那里。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翻身又睡了。”他顿了顿,第二天醒来之后,我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但窗户关着。”
哑巴玲靠在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抱臂,李忆的回忆到这里似乎停顿了一瞬,仿佛他正在缓慢地检查自己是否遗漏了某个细节,然后李忆又说:“我醒来之后也没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就是觉得那扇窗户的位置和我睡着之前不太一样。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方位。”
他抬起头看了几人一眼,“现在想想,那扇窗户在走廊尽头,朝向海。我住进去之前,巴布亚市是没有能直接看到海的老房子的。老城区的房子朝向都是内陆。但那扇窗确实能看见海。我查过旧地图,那栋楼的位置,不应该能看到海。”
哑巴玲沉默了一会儿,从墙上直起身来:“也就是说,那扇窗是后来才出现的。”
李忆点了点头:“应该是。那扇窗出现之后,我就开始做梦了。一开始是隔几天做一次,后来是隔一天做一次,再后来是每天晚上都做。离开巴布亚之后是每晚都做。”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中指那枚树皮环上,环的表面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哑光,“我后来查过那栋楼的旧档案。它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时候确实是一家酒店,但那时候就已经停业了。停业之后没有人再进去过,一直空着。”
夜色彻底降临之后,巴布亚城郊的气温降了下来,带着海风的气息从棕榈叶的缝隙间渗入街道。趁着夜色掩护,几人把车停在了那条巷口外侧的旧空地上。
王一留守酒店,看住李忆。哑巴玲给王一下了死命令,千万别把我偶像整挂了!
出去时陈星河照样走在最前面,他穿过那条窄巷,在旧楼侧墙那根落水管旁边站定,检查了落水管与墙体之间的固定卡扣,确认了几个关键点的承重状态。然后他抓住那根落水管,脚掌踩住墙体表面的旧砖凸起,沿着墙面向上攀爬。落水管在他体重的作用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像是锈层被压实的细密声响,但没有断裂。陈星河虽然总是在吃吃吃,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没良心事干多了!身材依旧瘦削!陈星河跟个猴子样飞快沿着水管爬到二楼那扇破窗的位置,他停了一下,侧身从窗框边缘翻入室内。他站在窗内,偏头往下看了一眼,确认哑巴玲和桑荫的攀爬路线畅通无阻。
楼道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墙壁上的旧壁纸大部分已经脱落,只剩下一些斑驳的碎片附着在墙面上。走廊里堆着几件旧家具,其中一件是一只翻倒的旧柜子,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残留的旧布料。走廊尽头确实有一扇窗,位置和李忆描述的一致。窗外的夜色中并没有海,能看到的只有对面那栋楼的侧墙和一小片被灯光照亮的街道。
哑巴玲也从窗框翻入室内,他的落地声比陈星河重一些,那是哑巴玲鞋底的厚度产生的触感差异,不是施力方式的区别。哑巴玲站起来,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窗的方向:“白天看那扇窗的位置还在。现在外面确实是街道,不是海。”
桑荫最后翻窗进入,她在走廊里站定,偏头看了看走廊两侧的墙壁,又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但足以让另外两人都听清楚:“李忆说那扇窗能看到海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海。说明这栋楼在特定条件下,会呈现出另一个版本的结构。现在条件还没达到。”
她沿着走廊走了一段,在地面的积灰中看到了一行脚印——脚印比她的脚小一些,边缘整齐,像是穿着某种较薄的平底鞋踩过之后留下的。那行脚印从走廊中段开始,一直延伸向走廊尽头那扇窗的方向,在窗前的位置停留了几步,然后消失在了窗前的旧木板地面上,没有再返回的足迹。
哑巴玲蹲下身,用指腹沿着那行脚印的边缘轻轻碰了一下,确认了那层积灰并不是近期留下的,但在这一层灰的覆盖之下,有些区域明显比其他区域更薄,像是被重复踩踏过:“脚印有两层。一层是旧的,一层是近期的。近期的脚印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走到窗前,没有离开的痕迹。”
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在完全无风的室内环境中,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它的位置没有变化,但它的朝向,在三人共同的注视下,正在缓慢地改变——从原来朝向对面楼侧墙的方向,开始缓慢地偏转,直到它的窗框外,出现了一片正在缓慢流动的、被夜色浸透的海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