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车门被人扒拉的声音,严初九和夏敏儿都被吓坏了。
尤其是严初九,他太清楚东湾村的人抓奸有多凶残了。
严芬英和黄宝贵在海堤上车震,被抓了示众、拍视频的事就不说了。
去年有个少妇,跟来村里写生的画家在自家后屋偷情,被隔壁的叔婆发现了。
叔婆扯着嗓子喊了两声,不到十分钟,半个村子的人都到了。
女的被几个婆娘从床上拖下来,什么都没穿上就按在门口的石板上,又骂又拧,脸上身上全是抓痕。
男的更惨,刚翻上墙头就被两把锄头钩下来,摔断了一条胳膊,还被逼着跪在祠堂外头烧黄纸。
有人拍视频,有人往他身上吐唾沫,还有几个后生仔起哄要把他扔进海里。
要不是镇上派出所来得快,那中年画家怕是连命都要丢在东湾村。
严初九想起别人被抓奸那些狼狈画面,心头一阵阵后怕。
当时只当戏看,再回首已是戏中人!
他被撩拨起来的火气,像是被浇了冰水,突突突地熄在了半道上。
夏敏儿慌忙从他身上翻下来,扯过毯子就把自己裹住,又手忙脚乱地去找不知扔哪去的衣裙。
严初九突然进入贤者时间,人也平静了下来,然后就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自己没结婚,夏敏儿也不是人妻!
慌什么慌,有什么好慌?
谁能来抓奸?
不说别人,就是小姨来了……呃,她应该也会理解的吧!
未婚男女在车上亲热,最多算“影响市容”,离“游街示众”还差着一本结婚证的距离。
严初九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这才伸手去拉车门。
门刚开一条缝,一个湿漉漉的狗头就拱了进来。
麻痹!
不是人,是招妹!
招妹噌地蹿上来,浑身一甩,水珠飞得到处都是,把暖风都搅得湿乎乎的,随后就“昂唔昂唔”地连声叫唤。
那叫声不用翻译,两人都听懂了:我在海底累死累活,你们却在这里风流快活,连车都不让我上!
“你个傻狗!”严初九的火气则更大,指着它骂咧不止,“要上车你不会先在外面叫两声吗?我要是被你吓出个杨伟藻蟹的,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招妹此时才终于看清车里的情景。
夏敏儿虽然裹着毯子,但里面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而且苦茶子还在脚踝上。
严初九就更狼狈,连苦茶子都没有。
它意识到自己回来得恐怕不是时候,它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知道错的它,先凑过去拱了拱严初九,又用脑袋顶了顶夏敏儿,最后才在副驾驶座上趴下来,尾巴一甩一甩!
严初九扬手要敲它肘栗,夏敏儿赶忙拦住,“算了算了,招妹又不是人,它能知道什么呀!”
“昂唔昂唔~”招妹连声叫唤,还冲严初九眨眼睛,似乎在说:对啊对啊,我只是一条狗而已,别跟我一般见识!
严初九好气又好笑,又舍不得揍它,只能不理它,看向夏敏儿,“那……继续?”
夏敏儿吃了一惊,老板的心理素质这么硬的吗?
都这样了,还兴趣不减?
她环顾周围一眼,终于还是摇头,“算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刚才也是太上头了才不管不顾,我们走吧!”
严初九想了想说,“那咱们回去码头上看看情况!”
罪犯完成作案后又返回案发现场?
好变态,好刺激!
夏敏儿神色亮了下,感觉好喜欢啊!
她赶紧拿过一把湿纸巾,给严初九细心清洁,然后把事前准备好的一套干净衣服递给他。
伺候好他,她才整理自己的衣裙,然后钻回驾驶位,发动车子慢悠悠地朝码头驶去。
严初九半靠在后座,把车窗降了条缝。
海风灌进来,把他身上那股子海水和女人混在一起的味道吹散了些。
招妹趴在副驾驶,脑袋趴在前爪上,不知道是累着了,还是在反省。
不一会儿,车子就驶到了码头上。
渔业公司的码头已经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与公共区域隔开。
看热闹的人就挤在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热闹得不行。
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有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也有老人拄着拐杖伸着脖子,还有几个嘴碎的婆娘已经开始给张家创和严芬英编排起了不知真假的往事。
一些民警时不时的把人往后面拦,不让他们越过警戒线。
警戒线里面,赵铁军的尸体已经被打捞上来了,就摆在码头边上,盖着一块灰蓝色的防水布。
一只手从布下露出来,泡得发白,手指半蜷着,像临死前还想抓住什么。
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一把黑沉沉的手枪。
陈立筠就站在尸体边上,正跟两个法医说话。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只有眉宇间凝着一股子发狠的冷静。
夏敏儿没敢开太近,只把车停在人群外一棵老榕树底下。
两人谁都没下车。
严初九从车窗望出去,只扫了一眼那具尸体,就把目光移开了。
他见过赵铁军活着的样子,也见过他死前在水里的挣扎。
现在再看,只剩一具被海水泡涨的皮囊。
他没觉得痛快,也没有多怕,就是觉得自己的威胁,终于少了一个。
有些人活着是块石头,死了才变成一袋垃圾。
你对他最大的情绪,不是恨,是终于不用再想他了。
“走吧!”
夏敏儿会意,缓缓驶离码头,前往白沙村。
小芯看见他回来,忙不迭地送上热毛巾,给他擦脸洗手,然后沏茶,完全当成少爷一样伺候。
中午吃过饭后,一辆公务用车驶入庄园。
来人介绍了身份之后,严初九才知道他们是难民署驻华机构的工作人员。
小芯的身份判定进入了关键的审核阶段,他们上门来做最后的核实。
工作人员耐心询问了小芯的家乡遭遇、逃难路线、海上遇险经历,细致比对了她的口述、笔录和所有佐证材料。
小芯虽然普通话依旧生疏,说话磕磕绊绊,但眼神澄澈真诚!
说起过往的苦难,没有夸大渲染,也没有刻意卖惨,只是平静陈述自己的遭遇。
工作人员全程一一对应,确认毫无出入后,当场就给小芯出具了难民身份预认定意见书。
这份意见书,就是小芯身份合法化的核心凭证!
它相当于官方背书:该人员属于难民,无法返回原地,享有境内人道居留资格。
小芯拿到这份文件的那一刻,眼角泛起了红,泪水不停的打转。
薄薄一张纸,于别人不过是个证明,于她,是重新为人的门票。
一路尸山血海、九死一生逃出来,她终于不再是无人认领的孤魂,终于有了一份被认定的合法身份。
严初九看着那份意见书,也是老怀欣慰,“小芯,他们说你的正式身份证件会在一个星期内下来,到时你拿到证,就可以彻底告别黑户,在这里生活,工作,通行,就医……做你任何想做的事情了!”
小芯看向严初九,然后扑嗵一下跪倒在他面前,连磕了三个响头,“少爷,谢谢泥,谢谢泥!”
“诶,你干什么?”严初九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弯腰把她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你再这样我生气了!”
小芯被他拉起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又哭又笑的模样像一朵刚被雨浇透又被太阳晒暖的花。
她攥着那份意见书,手指微微发抖,像是怕一松手这张纸就会飞走似的。
“少爷,”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发音更准一些,“窝,窝真的可以留下来了?”
“可以了。”严初九看着她,“以后你就有正式身份了,不用再躲着人,也不用怕被查到了。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自由是什么?就是深夜听见敲门声,不再心惊肉跳。
小芯声音有些发颤,“少爷,窝,窝到底该怎么谢谢你?”
严初九摆摆手,“不用谢我,真要谢,以后就给我好好干!”
小芯泪流满面,用力的点头,“窝一定,少爷说怎么干,窝就怎么干!”
招妹摇着尾巴过来,看小芯在哭,就伸舌头去舔她的手背。
小芯被它弄得痒,哭着哭着就笑了!
然而只笑了一下,她的神情又是一紧,因为一辆警车正从庄园大门缓缓的开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