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欣一般不会哭,除非实在忍不住。
这一次,她哭了很久。
严初九就那样抱着她,陪着她,任由她哭。
当他感觉怀里没有动静的时候,垂眼看看,发现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看着她像一只受了伤又疲于奔命的小兽终于回到巢穴的模样。
严初九心里满是疼惜,甚至有种不该有的冲动。
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动。
过了好一阵,安欣才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褪去了平时的冷硬,露出了底下那层脆弱。
下一刻,她就伸出了手,开始解严初九衬衣上的纽扣。
严初九的身体微微一僵,“安欣?”
安欣没有停。
她缓缓地解开所有纽扣,目光落在他的胸膛上,那上面有海水和岁月雕刻出来的肌肉线条。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上去,指尖从锁骨滑到胸口,像在描摹一幅只有她看得懂的地图。
“别说话。”
安欣眼里有一种光,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燃烧着的东西,然后翻身低头吻住他的唇。
严初九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心里忽然明白了。
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或温柔,而是需要一个出口。
一个可以把那些积攒了太久的情绪全部倒出来的出口。
安欣拉开了自己皮衣的拉链。
嘁啦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皮衣被她甩到一边,露出里面山峦起伏的曲线,然后她捧着严初九的脸。
“初九。我不是一个喜欢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我妈噩耗传来的时候我没有哭,我爸走的时候我也没有哭,一个人在国外过年的时候我同样没有哭。所有人都说我很坚强,说我很冷静,说我像个机器人一样没有感情。可我不是没有感情,我……”
“我知道,我知道!”
严初九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安欣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冰面下涌动的春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她什么都不再说,再次吻住了他,这次吻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车厢里的温度在升高。
车窗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夜色。
远处的海浪还在拍打着礁石,似乎在为这一切伴奏。
招妹……大气也不敢喘一下,同时也不敢眨眼睛。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
严初九说不清,他只记得安欣一直在哭。
眼泪像一条干涸了很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了雨季,水从上游涌下来,漫过河床,漫过堤岸,变成汪洋。
当世界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安欣靠在严初九怀里,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
她的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眼泪终于不再流了。
严初九伸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亲了一下,“安欣。”
“嗯。”安欣的声音不再清冷,带着点慵懒和沙哑。
“你今晚是从哪儿过来的?”
安欣睁开眼睛,“羊城!”
严初九不解的问,“你这些天一直在羊城吗?在那里干嘛?”
安欣没有隐瞒,直接告诉他,“我去应聘!”
严初九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去羊城工作?”
安欣点了点头,“羊城那边有一家医院,专门收治植物人状态的病人,康复理疗设备是全省最先进的,黄富贵从海源转到那里去了。”
严初九终于恍然明白了过来,“……那你应聘上了?”
“嗯。”安欣点了点头,“现在已经进入了试用期,我要争取成为黄富贵的主治医生。”
严初九看向安欣,骤然发现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闪过刀锋般冰冷的光。
一时间,他的心头有些发紧,“安欣,你想做什么?”
安欣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唇,似乎还贪恋着亲吻的味道!
半晌,她才开口,“现在他安安静静的躺在那儿,实在太便宜他了,我要让他醒来,让他在痛苦中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死去。”
对一个人最大的恨,不是让他死,而是让他活着!
让他清醒地、痛苦地、无助地活着,每一秒都在数自己还剩多少呼吸。
严初九瞳孔微微收缩,张嘴想说话。
安欣却伸手掩住了他的嘴,“另外,黄富贵的手里应该还掌握着很多秘密,他要是醒了,我要让他说出来。我要让那些人,通通给我妈陪葬!”
严初九拉下她的手,“安欣,你这样会很危险……”
安欣再次掩住他的嘴,“你不用担心,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份。我只是想知道,你支不支持我?”
“当然,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那你多点配合敏儿,把剩下的U盘全都破解出来。我有种预感,那些U盘里,肯定还藏着黄富贵别的秘密。我们分头行动,一起努力!”
严初九重重的点头,“嗯!”
安欣终于从他身上下来,整理起自己的衣。
“初九,我该回羊城去了,我的试用期还没过,不能掉以轻心,过年我也会在医院那边。敏儿的身体还没彻底康复,辛苦你多照顾她,还有……”
严初九见她话没说完,只好追问,“还有什么?”
安欣原本还想说看到许若琳帮自己带个好,可是想到自己刚才还骑在她的男朋友头上作威作福,终究是没那个脸。
“没什么了,就是代我向小姨说声新年好!”
“嗯,我会的!”
安欣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狂飙了将近二百公里见了一面,马上又要分开了。
实在是舍不得啊!
不过这次眼眶虽然红了,眼泪并没有掉下来,或许水分刚刚都流失完了吧!
她只是又吻一下他,这才推门下车离开。
严初九一直坐在车里,目送着她的车尾灯消失。
嘴里还有她眼泪的味道,车内也残留着她身上留下的气息,混着海风的咸腥,让严初九的思绪翻涌。
招妹见安欣已经走了,而且都走很久了,严初九仍坐在那里发呆,这就从副驾驶位上探过头来,轻轻地叫唤几声。
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他该穿衣服了!
严初九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傻狗,你说安欣一个人在羊城,能行吗?”
“昂唔,昂唔,昂唔~~”
招妹一连叫唤好几声,意思明显是说:我看行,刚才你一直被她压着打呢!
严初九感觉跟它说了个寂寞,开始穿自己的衣服。
这个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苏月清发来的微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一看,发现竟然是小姨刚洗过澡的自拍,头发还有点湿淋淋的,下面……看不到,没拍进屏幕里。
随后才来了一条她的语音:“跑哪去了?这么晚不回家,是不是要上天?赶紧滚回来,看看年货有没有买齐,还有今年有谁来家里过年?”
小姨的嘴,刀枪剑戟斧钺钩叉。
小姨的心,柴米油盐酱醋茶。
严初九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立马回复,“遵命。”
当他要回前排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看看自己,衬衣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安欣的眼泪,干了之后留下一小片浅浅的痕迹!
尤其是座椅上,也有几处明显的痕迹。
小姨的鼻子这么灵,上车肯定要闻出什么来。
严初九赶紧把车窗全部打开,然后又翻出一包湿纸巾,开始擦拭座椅。
招妹呵呵地吐着舌头,那小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也知道处理犯罪现场?
严初九被它看得不自在,一个肘栗就敲了下去,“傻狗,你要是敢把今晚的事说出去,仔细了你的皮!”
“昂唔,昂唔~~”
招妹委屈得直叫唤。
严初九没理它,收拾好了一切就发动车子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院门虚掩着,厨房的灯还亮着。
严初九把车停好,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苏月清正坐在偏厅,脚边堆着小山似的年货,手里还拿着一份清单在对照着。
“小姨。”严初九喊了一声。
苏月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嗯。”
“吃饭没有?”
严初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除了下午陈维试鱼的时候吃了几片刺身,什么都没吃,这会儿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还没!”
“没吃也等会儿再说。”
苏月清站了起来,从茶几底下拎出一个礼盒,一箱牛奶,两桶油,推到他面前。
“你先去晓桂家,把这些年货送过去。她们母子仨过年不容易!”
严初九看着脚下的东西,又看了看小姨那张不容商量的脸,把到了嘴边的“我饿”两个字咽了回去,换而问,“你不跟我一起去啊?”
“我和你婶儿要去一趟黄德发家里,这一年若溪可是没少帮衬咱们家!”
“好吧!”严初九有些无奈,“我这就去。”
“等一下。早去早回,别在人家家里多待……”苏月清叫住他,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然后眉头就蹙了起来,“咦,你身上什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