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晚上，天气已经彻底凉下来了。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爽的寒意，在室内暖气的边缘徘徊，没法穿透房间内部的温度。
一楼卧室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线均匀地铺在榻榻米上。美冴把被子铺好了——两床厚被子并排摊开，边缘叠在一起，像一片被仔细拉平的暖色地面。她跪坐在被子上方，用手掌把最后一处褶皱压平，然后直起身来，额前的头发垂下来几缕，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小葵已经换好了睡衣，坐在被子边缘，两只手撑着榻榻米，脚趾在草席面上微微蜷着。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体睡衣，领口处印着一只胖胖的兔子，两只耳朵朝两侧耷拉着。她在暖气里待了一阵子了，脸颊泛着一层被烘出来的浅粉色，嘴角还残留着一丁点晚饭的米粒痕迹，像一颗被遗忘的细小逗号。
小新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脚上只穿了一只拖鞋，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头发翘着，像是洗过澡之后没有完全擦干就趴在床上待了一会儿。他跑进卧室的时候带着一股沐浴露的气味，和暖气的干燥味道混在一起，在被子上方散开。他把枕头扔到被子上，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枕头的填充物被压扁后发出的一声。他在被子上滚了半圈，把自己裹进被子边缘，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截肩膀，那截肩膀的衣领微微歪着，露出下面一截浅粉色的皮肤，被室内的暖气烘得温热。
小旭呢？他把下巴搁在被子边缘，环顾了一圈四周。
在刷牙。美冴正在把走廊的灯关掉，只留卧室这一盏。她弯腰的时候，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了，又很快被室温裹住了，你躺好，别滚来滚去的。
那等他来了再睡。
他来了你也不会马上睡。
会的。我很快就能睡着。
你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折腾到十一点。
那次是因为被子太暖了，暖得让人不想睡——
你躺好。
小新把脑袋放回枕头上，但没有闭上眼睛。他平躺着，视线在卧室的天花板上游走，从吊灯的底座开始，沿着天花板的纹理慢慢移动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轻声重复着一段尚未完成的话，又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从空气里浮现出来。
广志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件旧t恤和宽松的长裤，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把茶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靠着墙坐好。他坐下来的姿势用了两秒才落定——背先贴到墙面上，肩膀放平，然后膝头的角度微微调整了一下，从比肩宽稍窄的位置向外展开了约一掌的距离。
明旭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睡衣，头发已经干了，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他没有直接走到自己的位置，先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房间里的布局，像是在做一个快速的空间确认，然后走过去，在空出来的被子边缘坐下来。
美冴在他坐下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的线条柔软了一点点，然后她继续低头整理小葵被子的边角，把翘起的那一角重新掖好。
小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截空间。被子在他移动的时候鼓起一个弧度，又落了下去。
讲故事吗？明旭问。
小新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稍微闷了一点，因为下巴被被子边缘盖住了，但整句话的轮廓依然清晰，讲一个以前没讲过的。
之前讲过的那些呢？
听过了。听过了的再讲就知道后面了，知道了就不想听了。要没听过的。
美冴在旁边安静地把小葵从榻榻米上抱起来放进被窝里。小葵在移动的过程中翻了一下身，像是想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被放进了被子的中央位置。她的脸朝向明旭的方向，眼睛半睁着，浅棕色的瞳仁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映出一圈柔和的反光。她的嘴微微张开了一些，像是想把什么话含在舌尖上而不急于送出去。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两道细密的、微微颤动的阴影。
广志靠着墙，在明旭开口前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手肘从膝盖上滑下来，改成搭在被子边缘。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某一个人身上，而是落在整个房间的布局之间——一种整体的注视方式。
明旭想了一下，靠着墙坐好，被子搭在他腰上。有一个地方，下了一整年的雨。
小新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从他瞳仁的边缘开始扩散，像被投进水里的石子，在眼底深处缓慢地散开。一整年？他把自己的视线从明旭身上移开了一瞬，像是正在想象那个下了一年雨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然后又把视线收回来，那地不是都湿透了？
湿透了。但那里的人习惯了。他们出门的时候穿一种很厚的木屐，鞋底很高，踩在水里也不会湿到脚。屋顶是斜的，雨水顺着瓦片流下来，汇进屋檐下的水槽里，再沿着管道流到地下的储水罐里。
小新翻了个身，把身体朝向明旭，被子裹着他的肩膀和半个身子，像一片被拢住的暖意。那他们喝的水就是雨水？
一部分是。还有一部分是地下深处引上来的。雨水会经过好几层砂石过滤，储水罐里的水放久了之后，上层的水是清的。
那如果一直下雨，天一直不晴，他们怎么知道白天和晚上？
他们有一种钟。很大的钟，挂在镇子中央的塔楼上。早上敲三下，晚上敲三下。中间每隔一段时间敲一下，用来提醒人们时间的进度。
小新微微张开嘴，听到钟挂在塔楼上时，他的目光短暂地从明旭脸上移开，落在了天花板和墙壁交界的那条线上，像是在那边安置那口钟的轮廓。他的眉心有极浅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收拢，然后又松开了，像一层纸被压过又弹回原位。
那钟响了之后，大家就按钟声做事？
差不多。早上三声之后，面包店开门。晚上三声之后，人们把门窗关好，点上灯。
那下雨的时候，钟声会不会被雨声盖住？
钟声很沉，能穿过雨声。雨声是散的，钟声是完整的。它在雨里能传得很远。
小新的手指在被沿边缘轻轻地来回蹭着，一种无意识的手部运动。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明旭脸上，像是在把一个声音的影像沉入更深的区域，好让它能在那里停留更久。那镇上的人，他们平时做什么？
种一种很耐水的作物。叶子很宽，根扎得很深。雨水泡着也不会烂，反而越长越密。秋天的时候会把叶子割下来晒干，编成筐和席子。
那他们不出太阳的时候怎么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