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方大人终于在辩论中占据上风,说出皇帝的心声:“御赐宅院来自皇上的赏赐,天子的恩泽如同阳光一样普照大地。小官吏的耿耿忠心不亚于大官、大权贵,理应在御赐宅院中分一杯羹。避免忠心之人变得心寒,也避免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尔等享受御赐宅院,又享受朝廷俸禄,难道要像商人崇拜的貔貅一样,只进不出吗?”
此话一出,反对派顿时感觉被羞辱了,同时,心里也慌了。
当官的都是文人,文人的地位比商人高得多。把官员比喻成商人喜爱的貔貅,这就是十足的讽刺。
财物上可以损失一点,但地位绝对不能动摇。
于是,有一个反对派官员灵机一动,想出一个适当妥协的办法:“大家都是朝廷官员,亲如一家。”
“与其把宅院分来分去,不如看看谁家宽敞,就主动邀请家境困难的小官吏来家中借住,等到他们摆脱困境时,再搬走。”
“如此互帮互助,岂不美哉?完全没必要像方大人那样搞出火药味。”
他自以为这个办法很好,而且身边官员也纷纷点头赞同。
但是,龙椅上的新帝目光犀利,表情并不满意,又趁机拉偏架:“邀请小官吏去爱卿家借住,会不会使借住者感觉寄人篱下,感觉欠你一份人情?以后,他是不是要报答你,与你拉帮结派?”
啊?反对派们目瞪口呆,感觉事态越来越严重了。
即使再愚钝的人,也看出来,皇帝站在方大人那一边。
谁敢再反对,皇帝就看谁不顺眼。
被皇帝看不顺眼,这人还能升官吗?
不升官,不得势,官场之路必定不进则退,变成同僚眼中的落水狗。
于是,众官员暂时都沉默了,默默在心里打小算盘。
当官的虽然为国办事,但人哪有不自私的?
此时,有些官员已经在心里盘算,如果真的把自家的御赐宅院分走一半,是分东边更好,还是分西边更好?要不要请个风水先生来看看?或者,抓阄,占卜?
新帝显然喜欢打铁趁热,眼看反对的官员都闭嘴了,他立马吩咐户部和工部密切协作,尽快重新丈量京城所有御赐宅院,登记尚未住上御赐宅院的官吏人数,算出重新分配的标准……
他暂时没给双姐儿和巧宝这两个女官分派任务。
双姐儿乐得清闲,巧宝静观其变。
然而,半个月之后,等户部和工部把任务完成了,新帝在早朝上金口一开,给两位女官安排特殊任务,由她们去督促御赐宅院的现有者们按照新标准让出多余部分,并且在中间修建新墙,把多余的部分彻底隔开,方便日后重新分配。
双姐儿一听就头大,感觉这个新任务很艰巨,但又不能推辞,反而还要恭恭敬敬地回答:“臣遵旨。”
巧宝与她异口同声地答应,非常有默契。
散朝之后,她们去户部拿御赐宅院的名单。
这名单不是轻飘飘的一张纸,而是厚厚的几摞册子,其中登记得非常详细,除了宅院大小,还有草图。
巧宝翻开最上面那一本,恰好是一个公主府,占地达一百多亩……
巧宝眨一眨眼,又眨一下眼,怀疑自己眼花了,是不是看错了?
因为她从小就听爷爷吹牛,爷爷说他在老家有一百五十亩田,好大好大,将来一半分给她,另一半分给姐姐。有这么多田,可威风了,而且一辈子都吃穿不愁,子孙后代也跟着享福。
她暗忖:把一百多亩地盘全部用来供一位公主居住,真是太奢侈了。
而且,这只是其中一位公主而已,另外还有那些王爷府、郡王府、国公府、侯爷府……
双姐儿的手动得飞快,先找欧阳府和唐府的册子,翻看之后,用胳膊轻轻撞一撞巧宝的胳膊,然后嘴巴凑到巧宝耳边,小声说:“你爹爹是二品官员,按照新标准,你家的三进宅院大小没有超出新标准,不用重新划分,运气真好。”
“不过我家就复杂多了,因为我家有一二三四五……包括我,一共五个官儿。”
“这新标准要怎么算呢?一个加一个吗?”
巧宝也不知道,于是直接询问户部官员。
这位户部官员显得不怎么开心,而且似乎昨夜睡得也不好,所以眼睛下面泛青色。
他先端起茶盏,喝一口,然后用疲惫的语气说:“像这种一门多官的情况,京城世家多得是。”
“皇上的意思是,像这种全家都享受朝廷俸禄的人家,不能把所有好处都霸占了。”
“所以,不能按官员数量叠加宅院。”
他说到一半,又喝茶,偏偏不一口气彻底说明白。
双姐儿追问:“那具体要怎么办呢?”
这户部官员搁下茶盏,叹一声气,又伸手整理官袍的褶皱,接着说:“皇上的意思是,复杂的问题就要采用复杂的办法。”
“既要看官员数量,又要考虑家中人口,还要考虑官员品级,还有官员本身的意愿。”
“所以,二位女官可以灵活处理。”
巧宝自认为不是笨蛋,但此时听得云里雾里,问:“怎么个灵活处理法?”
那户部官员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暗忖:这两个女官,显然不是官场老油条,连这个都不懂。
他压低嗓门,说道:“关键看个人意愿。”
“有些人闹腾,你们就给他多分点,安抚安抚。”
“有些人大公无私,你们就给他少分点。”
双姐儿和巧宝不约而同地皱眉头。
离开户部衙门之后,双姐儿叹气,顺脚踢飞前面的一颗小石子,心情沉重地说:“这狗屎差事,按照他们的说法,不就是叫咱们去欺负老实人,欺软怕硬吗?”
巧宝说:“我最讨厌那种欺软怕硬的人。”
“既然皇上和户部让咱们灵活处理,咱们就自己想出更好的办法。”
双姐儿眼神茫然,心想:更好的办法,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