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真的来了——”
这句话响起来的第一时间,万宝堂就从床上站了起来。
曲怜衣不是在带着清乐公主府那群青羽卫到处查案吗,怎么会来万家?
又想要盘查一遍他?
“来得是二郡主。”
“啊?”
刚脸色一变的万宝堂表情顿时变得怪异了起来,狠狠瞪了这侍卫一眼。
娘的,能不能不要这么大喘气啊。
这大郡主和二郡主能一样吗?
不过……
“嗯?”
万宝堂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眉毛轻挑。
“那小姑娘来干嘛?”
就算是他常年在边城都听说过这二世祖的名声。
不学无术,挥金如土,嚣张跋扈。
这就是个妥妥的纨绔子弟。
她会来万家还真是颇为稀奇的事情。
“她是来找少爷的。”
听到万宝堂的询问,那侍卫连忙补充解释道。
“现在两个人就在后花园。”
“哦~”
万宝堂顿时来了兴趣。
他可是听赵管家说过的,曲怜衣曾经提出过让清乐公主府和万家联姻,联姻的对象好像就是这个二郡主啊。
难道说~~~
“小丫头的障眼法用的还真不错啊。”
万宝堂脸上堆满了笑,眼中闪过几道微光。
“去,听听看,少爷和她说了些什么。”
敢用自己这个二世祖妹妹来传话,涟月那小丫头还真是够心大的,也不怕她把事情给办砸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回来事情必然是瞒不住涟月郡主的,而现在曲馨悦第一时间就找上了门,怕不是来者不善。
这事情……
“唉~”
万宝堂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的儿子,和他不是一条心啊。
……
“现在说吧,到底是什么事?”
万阐站在后花园的亭子里面,看着面前一脸不耐的少女开口问道。
“你姐姐现在应该挺忙的,还有余力关注商路的事情?”
“别问我啊,我又不懂你们的事,我就是个负责传话的。”
曲馨悦是真的不想出门。
现在外面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到处都是巡查的人,家家户户门窗皆闭,她讨厌这种压抑的气氛。
如果是要见到这样的尊海城,她还不如老老实实在家里面待着。
但没办法,谁让曲怜衣有事求她呢。
“我也不知道该和你聊什么好,所以也就不聊。”
“我就单纯传个话,你听完了,我就走。”
曲馨悦开口道。
万阐冷淡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等待着她继续开口。
果然是个没意思的。
曲馨悦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皱了皱鼻子,然后就把曲怜衣的话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
“万家主既然已经急匆匆地赶回来了,想必如今的万家万少主说的话已经不作数了,之前的交易,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
万阐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既然作数,那就别磨磨蹭蹭的了,避免夜长梦多,抓紧做吧。”
曲馨悦瞥了他一眼。
“如今虽然是多事之秋,但商路的事情同样重要,即便封禁一时间解不开,但商会的筹备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不然若是万家主横插一脚,我们之前的所有努力和争取来的东西就全都功亏一篑了。”
“付出了那么多精力才促成此事,想必万少主也不想就这么看着它付之东流,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和你才是站在同一个立场上的。”
说完这句话,曲馨悦转过身,目光戏谑地打量着万阐。
这种被自己亲爹拦着的感觉想必一定很特别吧。
她顶多也就是有个烦人的姐姐,还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感觉。
当时她听到曲怜衣说这些话的时候就想好了,等到了万阐面前一定要面对面的对着他露出一个嘲笑的表情。
不过这家伙一直都是保持这样的一张脸,向来没什么调侃的意思。
看到这张脸,让曲馨悦一下子少了很多的兴趣。
“话已带到,本郡主走了。”
意味阑珊的曲馨悦对着万阐说出最后一句话就要转身离开。
但就在她脚步即将跨出亭子的那一刻,她突然就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一样,突然转过头朝着万阐看了过来。
“哦,对了,差点忘了,曲怜衣让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曲馨悦唇角勾着笑。
“你觉得,纵观海灵族千年,这世上可有亘古不变之事?”
万阐目光微微一颤。
刚想要转身回头说些什么。
但曲馨悦的脚步声就清晰响了起来。
等到他回过身的时候,曲馨悦已经离开了亭子,被清乐公主府的护卫们围着朝着花园外面走去。
他目光连续闪烁数下。
他知道,曲怜衣看出了他和他父亲之间横着的最本质的矛盾。
变与不变仿佛成了每一代新与旧的主题。
万家到底在谁的手中能走的更远,这个问题直到现在都还看不出端倪。
万阐觉得会是他。
但他爹觉得他做不到。
那就证明给他看好了。
搓着手里面的玉石,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亭子中徐徐吹起来的凉风,他的手指逐渐攥紧。
曲怜衣带过来的话里面有一句说的很好。
夜长梦多。
他不能再等了。
……
白忘冬倒是没想到再见到鲁赤天的时候会是在这样的一个场景。
他坐在椅子上面,双手双脚都被镣铐锁着,微微用力还能感受到这上面有着电流在往他的身上爬。
酥酥麻麻的,还蛮舒服的。
“昨天的亥时到子时你在什么地方?”
鲁赤天站在他面前,冷淡开口道。
曲怜衣带着人负责去查长老会,那自然也会有长老会的人过来负责调查清乐公主府这边。
白忘冬作为少数的知情者之一,他自然也会在被调查的名单之上。
这倒是没什么意外的。
意外的是,鲁赤天这个败军之将,把事情搞砸了的人居然还能够担当起这样的重任。
这家伙在长老会的地位看起来比想象中的高。
如果银甲卫是长老会豢养的一群野狗,那鲁赤天少说也得是个野狗之王。
“大晚上的,当然是在睡觉了。”
“能有人给你做证明吗?”
“我单身,床上没人。”
“那也就是说,没人能够证明你当时在家。”
鲁赤天用笔在卷轴上一勾,冷静说道。
“大概就是这样吧。”
白忘冬倒也没有什么反驳的意思。
因为这是事实啊。
他的坦然倒是让鲁赤天目光在他脸上稍稍停留了几秒,从这张脸的神态上没发现什么端倪之后,他就收回了目光,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这些天你可曾向别人提及过冯家的事情?”
“半个字都没有。”
“这么笃定?哪怕是酒后有没有失言这种事情也能够确定?”
“我不喜饮酒,这段时间从未喝过。”
白忘冬的语气更自信了。
这话也就是说他能够为自己这句话负责对吗?
鲁赤天用笔又在卷轴上勾掉了一行。
“可曾接触过……”
“未曾。”
第三个问题还没等鲁赤天问出来,白忘冬就直接抢答了。
磨磨唧唧的。
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无聊。
他用屁股想都能知道接下来会问些什么。
无非就是有没有去过人多的地方,有没有接触到过陌生的人,身边认识的人有没有或多或少和你打听过这件事。
这些问题都是照例询问,没什么特别的。
在不确定谁有嫌疑之前,这群人也不会上一些酷烈的手段。
“不如我来教你怎么问吧?”
白忘冬身体前倾,被绷直的镣铐上面电光微微闪烁。
他嘴角轻轻勾起,眼中全都是唯恐天下不乱的目光。
“你应该对着他们问‘你觉得公主府和长老会到底谁更蠢一些?’”
“这问题可比你现在手里拿着的那张破纸上面写的问题更有意思。”
白忘冬拍了拍桌子。
“你要是真的这么问了,说不准还真能找到点不一样的东西。”
鲁赤天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眼里面那跃跃欲试的目光,沉默地垂下了眼皮让,然后就把手里面的卷轴给收了起来。
他知道。
这一套对眼前这人没什么用。
所以,他低头沉思了几秒,然后就果断转身朝着外面走出去了。
白忘冬看到他这么果断都不自觉的愣了一下。
不是。
这就完了?
难道不应该和他来来回回多扯皮上几句再走吗?
我靠。
这个银甲卫的卫首性格这么无聊的吗?
身子向后一靠,靠在了椅背上,白忘冬看着关着自己的这间牢房房门被轻轻合上。
好消息,他好像不用去外面的街道上到处奔波了。
坏消息,他被人给关……
好吧。
哪里有什么坏消息。
这不全都是好消息嘛。
靠在椅子背上,白忘冬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规律的敲击,声音在这空荡安静的牢房当中清晰回响。
鲁赤天的想法其实很好懂。
既然没办法排除嫌疑那干脆就不排除。
只要有嫌疑的人都在他手里安安生生待着就行。
等到曲怜衣那边出了结果,他这边再仔细调查也不迟。
所以,白忘冬大概率是要在这牢房里关上一段时间了。
而这……
反倒是称了他的心意。
他现在还真就不太想出去了。
“查吧查吧。”
白忘冬趴在桌子上,想要给自己补个觉。
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好,现在好不容易有条件了,怎么着也得给自己缺失了的睡眠补回来。
“查上个底朝天才好……”
……
“人去楼空。”
余衫顺着柳七伯给的情报找到了强占废屋的人所在的地方。
但他到的时候,这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不知道冷了多长时间的饭菜还摆在桌子上,一副仓皇逃窜的模样。
说实话。
他总觉得他们现在在查的人总是比他们要快上一步。
无论查到哪一步,总是抓不到对方的影子。
如果再这么下去,他们怕不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他。
“大人,还查吗?”
旁边的司卫小声问道。
余衫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人你们继续追,能找回来尽量找回来。”
但他知道,这人多半是回不来了。
背后的人提前准备做的太好,根本不给他们任何顺藤摸瓜的机会。
这种人最是难追。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
偌大的尊海城想要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余衫手指滑过桌面,看着上面堆积起来的灰尘,搓了搓手指。
“回去找人把这个叫贺锋的画像给画出来,发布通缉令,让底下的兄弟们一起找一找吧。”
拿起放在一旁的黑刀,余衫直接转身朝着屋子外面走去。
既然这条线索没什么用了,那他就去找别的线索。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条路堵了,还有大把的路能走。
就算是大海捞针,他们这群人又不是没做过。
……
“是吗?废屋那条线断掉了。”
城卫司,洗铅华听到下面人的汇报直接给盖棺定论了。
人都已经提前跑了,如今甚至都不一定在尊海城待着,这条线再过多关注那就是在浪费人力。
这种事情,他这个带头的不能做。
站在尊海城的地图前,用笔在上面将几个排查干净的区域给勾起来,他的眉头皱的越发紧了。
一晚上能够搜完的地方实在是太小了。
对比起整个尊海城来说,一晚上的时间根本不算是什么。
他还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时间。
“安排人,去这个地方走一圈。”
洗铅华的目光停留在一个位置,立马抬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圈,对着身后的人说道。
“既然清乐公主府的东西是在这个地方丢的,那他就不可能不在这边留下痕迹。”
而且据清乐公主府的罗芝说,当时的公主府的人和鲁赤天打的正是热闹的时候,即便是为了躲避余波,这人也一定会留下痕迹。
这是避免不了的,就算是这人再会清理痕迹也是一样。
所以。
这也是一条路。
“让马彦去。”
马彦是整个城卫司最好的痕迹司卫,如果说他的话,说不准真的能够找到些什么。
不。
是必须要找到些什么。
洗铅华的目光顺着刚才圈住的地方沿着街道的路线一路向下,目光的终点落在了废屋所在的地方。
从这里,到这里。
这个人到底是刻意选了这么一个地方,还是必须要选择这么一个地方,这也是需要弄清楚的一件事。
如果只是单纯的为了藏身,那他有大可以在这附近找个地方先落脚。
可偏偏非要跑到那么偏僻无人的地方,说明他在把东西偷走之后急需要一个隐蔽的地方来做些事情。
这事情很急,是必须要立刻马上做的。
而长老会的人能够第一时间赶到这里,说明他们在某一段时间是能够追踪到这个人所在的位置的。
隐蔽,追踪。
洗铅华靠在桌子上,看着这张地图,目光微微闪动。
如果说这个人提前就知道长老会拥有这样的能力,那他选择这个地方的时候,会不会另有深意?
洗铅华抬起手,目光透过弯曲成圈的手指朝着地图上那片区域看去。
如果将其他的地方都给忽略掉,那这片区域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洗铅华将自己给代入到犯人的视角,如果他是那个小偷,又会在基于什么样的情况下选择这样的一个地方呢?
手掌顺着那一条条街道开始移动。
左边,右边,上边……下边?
嗯?
洗铅华的手臂微微一僵,看着距离下面最近的地方。
那里……有着一条全尊海城人人闻名的江河。
曲江。
那里是曲江的下游。
如果顺着这条曲江一路向上,逆流而行。
那么……
“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到城中。”
而且是神不知鬼不觉的那种。
如果对方再有能够在水中极速驰行的能力,他甚至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从容做很多事情。
也就是说!
洗铅华瞳孔微张。
他们认为的狼狈逃窜,其实对方比他们想的要从容太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是不是说明,他们现在找寻的方向其实是搞错了的。
他根本就不用狼狈躲藏,他有大把的时间和余力去躲到一个他们根本想不到,也根本注意不到的地方。
洗铅华的眼睛直愣愣看着地图,目光在这地图上飞快的扫过。
一处。
两处,
三处。
四处。
五处!
就这么一瞬间,他足足找到了五处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来人,来人!”
他直接对着旁边怒吼一声。
很快就有城卫司的司卫跌跌撞撞飞快跑了进来,对着洗铅华跪倒在地。
“司使大人。”
“去,让人去这五处地方着重排查,全都用城卫司的人,一个外人都不要用。”
洗铅华的声音锋利如刀。
“告诉下面的人,给我快,必须快,若是慢上一步,误了大事,提头来见。”
他的所有探案经验,过往对尊海城的所有了解全都汇聚在了这五个地方。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小偷离开废屋之后,第一时间绝对是先去了这五个地方之一的据点藏身。
从东西失窃,到王庭组织力量进行大搜查,中间也没过了多长的时间。
这段时间才是这小偷的机会。
而他抓这机会抓得非常的好。
“厉害。”
紧迫中带着从容。
似乎将一切都给计算得很准确。
这样的人,值得和他过过招。
他直接抓起一旁的外衣,披在了自己的身上,然后二话不说,转身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他不想继续在这屋子里面待着了。
他要去现场,他要亲自去看看这些地方。
他要去那个人走过的地方看一看,亲自会会这个家伙。
“走。”
随着一声令下。
满院子的人都朝着城卫司外面疯狂涌了出去。
那人山人海的样子,就宛如是过境的蝗虫。
让人只是一看,就会忍不住退避三舍。
……
比起鲁赤天那边的温吞,曲怜衣这边就要痛快地多了。
几乎长老会所有长老的家族,她都要筛选一遍。
如果有说不上来不在场证据的,全都被她送到了刑讯室里面。
既然支支吾吾的舍不得开口,那就直接撬开你的嘴,看你说不说。
粗暴的手段加上毫不留情的态度,的的确确是撬开了不少人的嘴。
可偏偏,一句曲怜衣想听的话都没有。
“就是要找个人有这么难吗?”
她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信誓旦旦在蓝平歌面前把这个担子给挑了过来,结果这么长时间了,一点进展都没有,一个好消息都听不到。
做什么?
又要在王上面前来证明她的无能吗?
“继续用刑,让他们好好回忆。”
曲怜衣站在刑讯室门外,听着里面的惨叫声,总觉得这声音还不够大。
是不是声音更大一点的话,记忆就能够更加清晰一些呢?
一旁的罗芝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只是吞咽着口水,低下了头。
说实话。
很少有人能够见到曲怜衣这种残暴的一面。
但幸运的是,从她开始担任曲怜衣护卫的那一刻起,每一个这样的场面,她都没有错过过。
该说是习惯了还是漠然了。
她总觉得,自己在被曲怜衣影响到逐渐对这些东西能够做到熟视无睹的地步。
“郡,郡主,有收获——”
急切的声音伴随着慌忙的脚步在这走廊当中响起。
曲怜衣第一时间就抬起了头,朝着说话的人看了过去,一个侍卫手里拿着一张沾着血的纸大步朝着她跑了过来。
“的确,的确有人泄了密。”
曲怜衣眼睛一亮,连忙把那张纸拿到了手里。
也不在乎上面沾着的没干的血迹,她二话不说朝着上面的内容看了过去。
是文家的人!
文家,就是二长老的家族。
作为长老会里面的二号人物,二长老知道的东西不一定就比大长老知道的少。
这纸上的内容写的很清楚。
他就是听到了自家老太爷的只言片语,然后不小心泄密给了尊海城的某一家贵女,这才……
但是这纸上没写那贵女是谁。
写这口供的人说他当日喝的烂醉,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不知道到底是告诉了哪一个人。
在那之后,他终日活在惶恐当中,生怕漏出去的那点东西酿成大祸。
“找,找到这纸上写的女人。”
曲怜衣大手一挥,高声说道。
只要能找到人,那一切就都有希望。
终于。
终于啊。
终于是看到一点点的曙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