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
天光暗去。
南堰提前去南椿的闺房瞧了一眼,确定了自己女儿现在睡得正香,然后就独自一人离开了南府。
站在南府的门前,他也不知道自己给去往何处,只能是站在原地傻傻的等着。
然后,在不知道等了多久之后。
噗嗤。
一缕血红色的火焰在他的眼前亮起。
南堰微微一愣,紧接着就看到那缕像是鬼火一样的东西在原地熄灭,然后又在正前方大概二十步的地方亮了起来。
他立马反应了过来,连忙抬步追了上去。
鬼火顺着街道一熄一燃。
南堰脚步紧紧跟着,寸步不离。
就这样绕过了好几条街道。
鬼火彻底熄灭。
南堰站在原地,环看四周墙壁,不明所以。
这是个死胡同。
但就在他刚想要喊上两声的时候,突然,一道压抑的虎啸声在他的身后响起。
南堰猛地回过身,看到的是一只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趴在了他身后的森蓝色大老虎,它慵懒地用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脸,然后抬起眼睛斜瞅了南堰一眼。
“吼——”
低吼声响起。
它从地上爬起来,转头就朝着身后那空荡荡的墙壁走了过去。
在南堰的注视下,老虎的整个身体没入到了墙壁当中,南堰连忙走上前去,伸出手,朝着那墙壁摸了过去。
和预想的一样,没有任何的阻碍。
这堵墙是假的!
他二话不说,立马朝着前面的墙壁钻了进去。
就像是越过了一层薄薄的水壁,他的身体很顺利就越过了墙体,进入到了墙的后面。
叮铃铃。
这是铃铛响起的声音。
南堰看着那扇被自己右手推开的门,下意识朝着身后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是幻想吗?
可刚才那样的触感又有些不太像。
“南大人要在门前站多久?”
熟悉的调侃声响起,南堰回过头,看向了那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柜台上的身影。
他一如既往戴着那张奇奇怪怪有些骇人的面具,双腿悬空坐在柜台上,用手掌托着下巴朝着他投来了目光。
如意店店主……
这是他这些天朝思暮想的人儿啊。
“明明是大人想要见我,怎么现在反而一言不发了。”
白忘冬轻笑着说道。
“我就说了吧,大人一定会想要再见到我的。”
“我要解我女儿身上的毒。”
南堰才懒得和他东扯西扯,直奔主题,冷声说道。
“你有办法吗?”
上一次就是白忘冬点出了南椿已经中了毒这件事的,相信这么多天过去了,如果如意店对自己还是如往常一样关注的话,那应该早就想办法摸清楚了这毒的情况。
所以,他现在只要一个干脆利落回答。
“有。”
白忘冬给了他一个干脆利落的回答。
南堰听到这个答案屏住呼吸。
“需要多久才能解毒。”
“很快。”
白忘冬没有说出具体的时间,只是给了个相对模糊的概念。
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至少比那老头要快。”
老头……
说的是苏老御医吧。
他就知道,如意店一定是把这件事给摸清楚了。
南堰攥紧拳头,目光忽明忽暗。
其实以南椿目前稳定的情况,他是可以多等一段时间,等到看看苏御医能不能将解毒之法给研究出来。
若是最后实在是走投无路,届时再来找如意店就好。
可……
一想到苏御医说的那句“随时都有可能爆发”,他就完全没办法这样做。
唯独在南椿的身上,他做不到赌博这样的事情。
松开手。
他坦然地看向白忘冬。
“说吧,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如意店的规矩,一愿换一愿。
白忘冬闻言轻轻一笑,从柜台上跳了下来,动作轻盈没有产生半点的落地声。
“如意店的规矩你是清楚的。”
白忘冬朝着他缓步走了过来。
“我们很少会做回头客的生意,所以并不能给你什么优惠。”
南堰看着他朝着他自己走过来,眉头微微一蹙。
身体下意识紧绷了起来。
然后,白忘冬的身影就在他这种紧绷的状态下,和他擦肩而过。
“嗯。”
看着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南堰颇没有安全感,想要回头去看绕到自己身后的白忘冬,然后就听到了这一道轻淡的“嗯”声。
然后,他猛地回过头,但却并没有捕捉到那道身影,白忘冬的身影正好和他的视线错过,绕到了他的前面。
白忘冬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身上。
这目光如芒刺背,让南堰颇为不自在。
“我最后确认一下,客人你的愿望是想要解开你女儿身上的致命剧毒对吗?”
就在南堰忍不住刚要发飙的时候,白忘冬的声音很恰当的又一次响起。
“对。”
南堰没有任何的犹豫。
“很好。”
白忘冬驻足站在原地,语气轻快道。
“既然你要救的是你女儿的命,如意店的规矩向来很公平,那条件就很简单了。”
“一命换一命。”
一命换一命!!
南堰瞳孔紧缩。
这句话再加上刚才莫名其妙的转圈圈。
“你的意思是说用我的命……”
“那多没意思啊。”
白忘冬很及时打断了他的话,摆了摆手。
“我想想,我想想。”
他微微歪了下头。
“你要救的是至亲,那当然也要用相同代价来支付喽。”
“可偏偏你这人现在无父无母,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只剩下了这一个女儿。”
这就有些头疼了。
白忘冬思考了几秒,突然有了一个很好玩的想法。
“哦哦哦哦哦。”
他真的是觉得这个想法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不如就这样吧,我给你来折个中。”
他打了个响指,眼睛亮亮地开口道。
“苏老御医。”
南堰愣住了。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
“反正那老头也没办法研究出解毒的法子,那在你的眼里面不就和废物没什么区别吗?”
白忘冬身体微微前倾,笑声当中带着浓浓的恶趣味。
“而且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用他的命来换你女儿这个风华正茂的大姑娘的命,这笔买卖无论怎么来想好像都是你占了大便宜啊。”
没错了。
就这么办。
白忘冬在南堰懵住了的目光下伸出手,用一副娇羞样式的方式双手托住自己脸上的面具。
“啊~”
“真是的,说着不给你优惠,结果还是心软了。”
“没办法,谁让本店主的心肠从来都是这么好呢。”
“南大人,你得感谢我的仁慈你知道吗?”
南堰瞪大眼睛盯着他,还没从他刚才那句话当中反应过来。
杀……苏御医。
为什么要杀苏御医?
即便不考虑他王城御医的身份,就光看他这些天为了给椿儿解毒劳心劳力的样子,他怎么能够忍下心做这样畜牲的事情。
他的良心会接受不了的啊。
这些年,他秉持着的为人之道不允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情。
“换,换一个……”
几乎是本能驱使,他毫不犹豫开口说道。
可……
“换?”
白忘冬声音骤冷。
捧着面具的双手瞬间就放了下来。
刚才那轻松愉快的氛围眨眼间就发生了变化。
那双透过面具才能够看到的眼睛当中不带有任何一丝情绪,黑洞洞的,幽寒到了极致,看的让人心底发毛。
南堰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后背生寒,只觉得毛骨悚然,身体条件反射地又绷紧了一些。
“呵。”
嘲讽刻薄的笑声响起。
“南大人也不是第一次光顾如意店了,又何必问出这样惹人讨厌的问题。”
“在如意店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的,若是你想要救你女儿,那就尽快让我知道,你有这样的决心,若是不想,大门就在那里,我现在可以亲自送你出去。”
说到这里,上下打量着南堰那难看的表情,白忘冬面具下面德嘴角勾起了一道嘲讽的弧度。
这个人啊……
“既想要救人,还想要继续当人。”
“南大人啊,天底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事情啊。”
他身体微微前倾,和他拉近距离。
就像是在欣赏着面前脸到底是要多厚才能说出这样得寸进尺的话一样。
既想要当婊子,又想要立牌坊。
既要又要的,你配吗?
南堰低着头,面对白忘冬这番近乎于羞辱的话,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说实话,如果是他的命,他咬咬牙也许也就答应下来了。
以一个父亲的命去换女儿的命,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可是要他去杀苏御医……
这样的事情,已经不单单是在杀死他的肉身,结束他的生命,而是在对他的精神发起一场凌迟。
它会杀死真正意义上的他自己。
他的余生都会活在痛苦当中的。
这样的事情,他怎么能做呢?
不对!
就像是紧绷的弦突然断掉的感觉一样。
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嘣”的一声。
脑海当中闪过的是南椿那张乖巧听话的脸。
一想起自己出来之前看到的睡的正香的女儿,他的内心的纠结就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紧紧咬着牙,一下子就下定了决心。
没错的。
为了他的女儿,他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啊。
他是个父亲啊。
所以……
“我……做。”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一样。
“什么?我没听清楚,你大声一点。”
“我说——“
南堰抬起头来,和他四目相对,目光凌厉坚定。
“我做,你的条件,我答应了!”
他直直看着这个浑身上下都在写着“恶趣味”这三个字的混蛋,南堰的牙齿都快要被咬碎了。
但是,忍,他必须要忍住才行。
“是不是只要我杀了苏御医,你就能解了我女儿身上的毒。”
他需要最后再确认一遍。
白忘冬点头,回答了他的问题。
“那我知道了。”
南堰声音冰冷。
“那你等着吧,我会尽快把他的命给取走的。”
抱歉了,苏老御医。
反正你作为御医总归也是要治病救人的,既然这样,用你这一条垂垂老矣的残命,去换我女儿的往后余生。
相信你也会理解我的吧。
就算不理解也没关系,下辈子,我会为你做牛做马,来赎我这辈子对你犯下的罪。
他盯着白忘冬,用极为严肃的语气继续开口道。
“如果到了最后,事情为办完了,你却没能解开我女儿的毒……”
“那是不可能的。”
白忘冬带着笑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威胁。
南堰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把那句“我会拉着你同归于尽”给说出来。
他只是冷冷地再看了白忘冬最后一眼,然后就几乎头也不回地转身朝着身后的门走了过去。
用力拉开。
叮铃铃。
铃铛声音清脆。
他看着面前的漆黑,深吸一口气。
他是一刻钟也不想在这个破地方待着了。
他也不想再看到那张可恶的面具。
想到这里,他毫不犹豫地就一头扎进了眼前的黑暗当中。
哗啦啦。
依旧就像是水波流过的动静。
等到他眼前再度恢复明亮的时候,他的身影又一次回到了空荡荡的街道,那个三面都是墙壁的死胡同当中。
这店内店外,仿若两个不同的世界。
如果不是南堰清楚记得此刻心中的挣扎,他都会觉得刚才的一切是不是他自己做的一场梦。
这般精妙的设计,怪不得如意店能够在城卫司和蜃海司的联手追捕之下藏的如此之好。
深吸一口气。
他缓缓低下头,披上斗篷,直接转身就朝着南府的方向走了回去。
夜光清冷。
把他的身影照的颇为孤寂。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位愿意为了女儿犯下罪孽的父亲。
这场景看着……
……
“多么伟大啊。”
白忘冬面具下面的脸上满满的都是感慨和动容。
这样佝偻的背影,这样满是疮痍的心灵……
白忘冬抬起头,看向面前紧闭的店门,忍痛开口。
“你难道就一点都不为他感到心疼吗?”
叮铃铃。
铃铛响起。
如意店的门再度被缓缓推开。
一道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纤细身影就这么出现在了白忘冬的面前。
看着她出现在眼前,白忘冬微微歪头。
哇~
多扭曲啊,多可怕啊,多混乱啊。
这是多让人……
赏心悦目啊。
眼前的人,浑身上下简直充满了一种诡异到无法言说的美感。
“真的,连我都会为南大人感到心酸啊。”
“您是否也是一样呢……”
“南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