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
解毒。
这是南堰如今最最最关心的事情。
刚刚渡过了一波大危机,但还没等他松一口气,这更重要的事情就在提醒他还不能喘息。
他下朝的时候特地去找了苏老御医,虽然老御医没有明说,但南堰能够从他的话里话外听出一句潜台词。
那就是他的研究还没有什么太显着的进展,需要让南堰再等一等。
等一等,等一等?
这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他必须要尽快找到如意店,让如意店给女儿解毒才行。
所以,面对蓝涣的试探,他直截了当地就说了:“如果臣说,臣想要找到如意店,那王太子殿下可有方法?”
如意店?
这话突然到一下子让蓝涣惊住了。
他盯着南堰,眼中目光复杂难辨。
他和如意店有所关联这件事,整个尊海城除了他们双方之外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他可不记得和南堰说过这件事。
“殿下也不必把臣当成是傻子。”
南堰察觉到他的目光,很干脆地指了出来。
“臣和如意店做过交易,如意店的条件是让臣归附于殿下麾下,如果不是太子府有人许了这样的愿望,如意店怎么可能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买卖。”
他大大方方将自己的经历说了出来。
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唯一能做的就是争分夺秒。
所以,他抬起头来和蓝涣四目相对,视线没有任何退步的意思。
“臣相信以殿下您的机警,即便这事情不是殿下亲自做的,那也一定会彻查到底。”
其实他能肯定蓝涣知晓这件事,却不能肯定蓝涣会和如意店搭上边,他现在这么说,本质上其实是病急乱投医的胡乱试探。
“所以,臣再多嘴问您一遍,您有能够直接联系到如意店的法子吗?”
万一中了呢?
蓝涣闻言沉默了下来。
他紧紧盯着这个毫不退让,面不改色的吏务司司首。
他从前……倒是有些看错了这家伙。
本来招揽他看重的是他屁股底下坐着的位置,对于南堰这个人,蓝涣其实并不感冒,因为他觉得南堰懦弱。
明明占据着司首的位置,却被副司首欺负得像是个空架子一样。
但是现在看来,无论是他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还是现在这种不卑不亢,毫不退让的模样,都和他印象中的南堰大相径庭。
他果然是没有慧眼识人的能力啊。
“我有。”
蓝涣错开目光,淡淡开口。
真的有?!!
南堰心头惊喜,但很快就压了下去,依旧面不改色看着他,只是呼吸稍微有些些许加重。
“殿下如何能够把这法子告知于我?”
无论是什么代价,他现在都愿意听一听。
“呵。”
蓝涣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衫,淡淡道。
“就当是今日在殿上给你的奖励好了。”
让他没有输的那么难看,也让他知道了,还是有人会在他和蓝平歌之间站在他这边的。
只不过是……
不仅仅站在他这边罢了。
“等消息吧,我会尽快安排你们见面的。”
留下这句话,他就头也不回径直朝着大厅外面走了出去。
南堰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刚要站起来,蓝涣的声音就背对着他响起。
“别送,我自己能走。”
这句话让南堰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然后就趁着这么一会儿僵硬的时间,南堰的身影已经迈步消失在了门前,越走越远。
“呼~”
确认人彻底走了之后,南堰这才跌坐在椅子上,大大地呼出一口气来。
总算是……看到些许的曙光了。
“爹爹。”
而就在他刚刚喘了口气的时候,自家女儿那熟悉的声音就又一次响了起来。
“王太子殿下这是难为你了吗?”
刚刚走进来就看到自家爹爹这副疲劳模样的南椿第一时间联想到,连忙关心地问道。
南堰闻言也没有解释,只是对着进来的南椿微微一笑。
然后迎着天光,上下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模样随了她娘。
长的可真好看。
这样好的女儿怎么能够香消玉殒在这最好的年纪呢?
他绝对要将解毒之法给找出来,等解了毒,他就第一时间去找给椿儿下毒的人,若是让他知道谁敢对她的女儿下手,他保证让那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走吧。”
他自顾自跳过了问答的环节,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对着南椿微微一笑。
“饿了,去陪爹爹吃点饭。”
南椿一脸疑惑,但也没有反抗,陪着他一起走出了会客厅。
父女两人的身影越走越远,隐隐约约间还能够听到南堰说。
“等过几天,我们去给你娘亲扫墓吧。”
“最近经常做梦,时常会想起她。”
“她要是能看到你长的这么大,绝对会很开心的。”
“真想让她看着你嫁人啊。”
“爹真的……有点想她了。”
“……”
……
王太子府。
这里是一座新的王太子府。
说实话,自白忘冬把旧的给炸掉之后,这还是第一次来这新的府邸。
也不知道是新府邸就是这样,还是说蓝涣特地把人给调开了,这府邸当中空荡荡的,很少能够见到人。
白忘冬踩在夜光下亮亮的地砖,脚步轻盈地朝着后院深处走了过去。
边走边打量观赏这庄园当中的景色。
说实话,他更喜欢那座被海哀鸣炸掉的旧府邸,那里更多一些生活气息。
“店主还真是好雅兴,跑到我这里观景来了。”
蓝涣熟悉的声音响起。
白忘冬扭过头,那道挺拔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凉亭当中,他就那么站着,看着白忘冬的目光有些复杂。
和每一次单独见面不一样,这一次的蓝涣身边还站着一道身影。
是个中年文士。
这人白忘冬有点印象,他记得当初第一次和蓝涣面对面坐在一起的时候,陪着蓝涣的人里面除了墨青之外,好像还有一人,就是这人。
叫什么……
“门迭”来着。
是个看起来念起来都有些拗口的名字。
把这个护卫给拉了过来,然后又是这样的眼神和表情。
白忘冬双手拢袖,歪头看了看他。
“看来殿下今日在朝堂之上是吃亏了啊。”
“店主慧眼,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蓝涣俯看着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一开始给自己支招让他把事情放在殿上来解决的人,好像就是面前的这个吧。
那问题来了。
“店主当初给我的建议……到底是抱了什么心思?”
难不成眼前这人,也想要看他当众出丑?
白忘冬头歪得幅度更大了一丢丢。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王太子。
他现在失落,失意,也很愤怒。
他在试图寻找一个宣泄口,本来他想的人选是他舅舅,但很显然,他没能做到。
再后来,他想着的对象是南堰,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想给他施几分压,让他认识认识他现在到底是谁的人。
但好在,他及时冷静了下来,觉得这么做颇没道理,他不太想当个无理取闹的人。
所以……
今晚今时,他找到了他。
他觉得,以如意店店主的料事如神不可能没有料想到今日之局面,他不确定,眼前这人是不是存了和他舅舅一样的心思。
“莫非,店主也是想让我看看,我父王到底是如何一手遮天的吗?”
听到这话,白忘冬仰起头,看了一眼那黑漆漆的“天空”。
有的时候,白忘冬倒是挺佩服这些海灵族人的,明明就没见到过天空,还能不带一点疑问的用出这样的成语。
他们知道天空有多大吗?
“殿下想要如何想那便如何想就是了。”
“君主的话,臣子岂有反驳的道理。”
白忘冬将仰起的头给重新低下来,静静地和蓝涣平视在一起。
“殿下说‘也’,莫非在这之前,殿下就听到过这样的话了?”
他的目光朝着旁边静默不出声的门迭扫了一眼,然后又将目光重新转移到蓝涣的脸上。
“哦……是相国大人。”
蓝涣的表情有些不自在了。
他微微撇了撇嘴角。
“那殿下可以放心了,在下又不是殿下的舅舅,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蓝涣闻言微微呆了一下。
然后就看到白忘冬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他猛地回身,朝着那已经坐到了石凳上的身影看去,身体紧绷。
但看到自己身边的门迭岿然不动,他身体就先暂时放松了下来。
有门迭在,他倒是不用这么紧张。
“那你……”
“殿下着相了。”
白忘冬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这件事本身是没什么错的,错的是殿下自己没有能够做到的本事罢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继续自顾自开口。
“殿下与其在这里怨天怨地怨神祖,倒不如好好怨怨自己,到底为什么没能在这样正面的交锋上胜过你父王一筹。”
听到这话,蓝涣表情顿时怪异了起来。
一旁的门迭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下。
但没管他们的反应,白忘冬继续开口。
“殿下现在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你现在总觉得这件事是有人精心谋划想要害你,可殿下不妨仔细想想,这真的是有人处心积虑的吗?”
“殿下是被人玩弄了吗?这件事之前相国大人是知情的吗?还有我……”
白忘冬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具。
“在下的提议从本质上来说,真的是错的吗?”
“殿下会觉得它错,只是因为殿下失败了罢了。”
“若是殿下今日扳下一城,可否还会是一样的怨天尤人?”
他仰起头来,看着表情阴晴不定的蓝涣,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他端起热茶,朝着蓝涣的方向递了过去。
“所以才说,殿下您着相了。”
“没人想要害你,只是王上更厉害了一些罢了。”
看着那递过来的热茶,蓝涣表情稍稍平静了下来。
他安静的在原地站了几秒,随即就伸手,把这杯热茶给接了过来,轻轻一饮。
他好像确实有些走火入魔了。
上前两步,带着整理好的心情坐到了白忘冬的对面,和白忘冬面对面坐在了一起。
“店主教训的是,我……的确有些浮躁。”
浮躁于他今日丢了好大的一个脸。
浮躁于……
“我今日才认清楚我与父王之间的差距。”
“不,那甚至已经不叫做是‘差距’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当时在朝堂上握的很紧,是那种险些把骨头给捏碎的那种紧。
“我突然发现,我如今所拥有的一切似乎都来自于我的父王。”
“如果没有‘父王的儿子’这个身份,我好像根本走不到今天。”
这个话他之前也说过,但那个时候多的是虚情假意,是为了演戏和白忘冬来共鸣,但如今,他字里行间却是真心实意的。
“我现在所能够自傲的一切,都像是那个人给我的赏赐。”
“这种感觉,当时快把我给折磨疯了。”
看着陷入自我怀疑的蓝涣,白忘冬摇了摇头。
“至少有一样不是。”
蓝涣疑惑抬起头看向他。
然后就见到了白忘冬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至少,在下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殿下。”
蓝涣闻言微微一愣。
“其他人也许会在殿下和王上之间选择王上那一边,可我却永远都不会这样做,毕竟,即便是我答应了,两司也不会答应。”
白忘冬声音轻快。
蓝涣无奈一笑。
“店主惯会开玩笑。”
这一笑,倒是把凉亭这边的氛围给冲淡了不少。
“那店主觉得,我如今该怎么做?”
他舅舅让他像只乌龟一样,把头缩进壳里面,然后等到蓝平歌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后,他再把头给钻出来。
可他不想这样做。
那样的话……
他会心里很不舒服。
眼眸微微闪烁,蓝涣的眼底似乎涌动过一道暗流。
那是他藏在心底许久的秘密,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白忘冬打量着他。
蓝涣似乎是在真心实意地求教,每次在蓝平歌的事情上,他总是很果断。
这不,在认识到这件事之后,从他进来到现在,蓝涣一次都没有称孤道寡,每一句话中用的自称都换成了“我”。
“相国大人的话是对的,那是唯一的必赢法。”
白忘冬沉吟许久,淡淡开口。
蓝涣有些失望。
“只有王上不在了,那位置才能传到殿下这里,到时……”
白忘冬止住了话,他看出了蓝涣表情的失望,也就打消了多说什么的念头。
他埋下的种子已经有了开始冒头的趋势,只要小心呵护就是了。
“既然殿下不愿意听这些,那我就说些殿下乐意听的吧。”
蓝涣好奇看向他。
难道有什么好消息?
“殿下想不想出一口恶气,让王上也难堪一回。”
蓝涣几乎没有任何的迟疑,一点父慈子孝的想法都没有,直接就点了下头。
他,他做梦都想啊。
“那殿下很快就会看到了。”
“嗯~”
“就……两天好了。”
到时候,他能够保证蓝平歌的脸上……
一定会格外的精彩。
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