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婴把秀云往自己这边拖,另一只手把刘平安也拽得更紧。
三个人在水底扭成一团,无声地角力。
晏婴数到哪儿了?不知道了。
一百一十?还是一百一十五?
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又像灌满了冰冷的铅水,沉甸甸的,转不动。
就在这时,透过那浑浊的、压榨着耳膜的水波,晏婴隐约听到了一种声音,闷闷的,仿佛隔了很远,却又异常清晰——
“砰!”
不是一声,是连着几声,砰砰砰!
那声音震得水面都似乎抖了一下,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上方急速坠落,擦着她的肩头沉下去。
晏婴浑浊的目光追过去,只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慢慢在更深的墨绿里扩大,扩散,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暗红色的花。
浓重的腥气,比塘底的淤泥更腥,猛地钻进鼻腔。
是血----
晏婴的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松开嘴,但她死死忍住了,指甲更深地抠进秀云和刘平安的皮肉里。
不能上去,不能上去……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穷无尽。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整个胸腔,疼得钻心。
眼前开始发黑,无数金星在黑暗里飞舞,耳朵里那嗡嗡的鸣响变成了尖锐的嘶叫。
终于,在意识快要彻底涣散的那一刻,晏婴松开了手。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向上一窜----
“哗啦”一声水响,她的脑袋冲破了水面。
新鲜的、冰冷的空气狠狠灌进喉咙,像刀割一样,呛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她贪婪地大口喘着气,肺里的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水珠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模糊了视线。
她用力眨了眨眼,先是看到刘平安也冒了出来,正趴在岸边剧烈地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混着泥沙的黄水。
然后是秀云,是被她顶着上来的,瘫在浅水里,半天没动,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周围还有别的孩子陆陆续续地冒头,像溺水后浮起的鱼,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和茫然。
可晏婴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水面上。
就在她们不远处,几具小小的身子,正静静地漂着,脸朝下,灰布衫子被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露出嶙峋的脊背,有的头发散开,在水面上铺成一片漆黑的水草;有的则一动不动,像几截被水泡胀了的枯木。
他们身下的水,正被一股一股涌出的、暗沉沉的红色缓慢地洇染开,像是墨水滴进了清水里,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蔓延,把那一片墨绿的塘水,染成了诡谲的、铁锈般的颜色。
岸上,聂不疑垂着手,表链在阴翳里晃着一点冷光,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又抬眼扫过水面那些浮尸和幸存者,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几个,”他淡淡地开口,声音像这日的风一样凉,“数够了的,自己爬上来。”
塘边,那几支汉阳造枪口的余温,正被冷风吹散。
之后的日子还是重复的训练:天不亮就起床跑五公里,接着是格斗刺杀,下午趴在滚烫的地上练一下午射击。
晏婴原本就比同龄孩子沉得住气,两年下来,她的格斗和枪法早就成了营里第一,出手招招都奔着对方的要害去,全是能一刀毙命的杀人技。
训练营的负责人李夫之每次看她训练,眼神里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赞许,可只要晏婴回头迎上他的目光,那点温度就立刻收了回去,又变成了一潭看不出情绪的死水。
晏婴什么也没问,她早就习惯了这里的规则,不用问,也不用改。
两年的时间,把一群半大孩子磨成了能出任务的杀手,也磨成了健壮的小伙子大姑娘。
十四岁进来的晏婴,此时已经十六岁了,她长开了,个子挺拔,皮肤是日晒后的健康蜜色,眉眼冷峭,站在那里像一把已经开刃的短刀,冷艳得逼人。
这天午后她躲在后山林子里练刀,短刀的刀锋利落干脆,每一次刺捅都带着千锤百炼的稳。
“晏婴姐!晏婴姐!”
远远传来喊声,晏婴收了势,短刀“唰”得一声入鞘,转过头就看见刘平安跑了过来。
他比两年前高了一个头,肩膀宽了不少,已经成为一个健壮俊美的小伙子。
他背着没有子弹的步枪刺刀,额头上跑得出了汗,手里还攥着一束野蔷薇,粉盈盈的,在一片深绿的山林里格外显眼。
“平安。”
晏婴笑了笑,喊他的名字。
刘平安跑到她面前停下,喘了两口,抬起袖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笑得有点腼腆:
“原来你躲在这儿练刀,我找了你好半天。”
“找我有事?”晏婴问。
“也没什么事,”刘平安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眼看就到晚饭点了,我想着喊你一起回去。”说着他把手里那束蔷薇往前递了递,耳朵有点红,“我刚才上来的时候看见这花开得好,就摘了给你。”
晏婴没立刻接,她抬眼静静地看着刘平安,目光幽幽的,看得刘平安低下头,不敢跟她对视,脸颊都染上了微红。
晏婴才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刘平安像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谢谢你,走吧,回去了。”晏婴把花抱在怀里,转身往山下走。
刘平安这才松了口气,立刻跟了上去,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地说:
“晏婴姐,我刚才看你练刀了,比上次又好多了,咱们营里你刀法最好,枪法也最好,哪样都是拔尖的。”
晏婴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刘平安说的是实话,没必要谦虚。
刘平安又接着说:
“可惜来了两年了还没出过任务,天天在这里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出去杀人。”
晏婴脚步顿了一下,转头问他:
“如果让你杀好人呢?”
“我哪管什么好人坏人,长官让杀谁我就杀谁。”刘平安想都没想就回答。
晏婴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刚要开口说什么,前面树林里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呼,声音带着哭腔,是秀云。
“是秀云,肯定又是海鹰他们欺负她,快走。”
晏婴说完立刻往前奔去,刘平安也赶紧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