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雾气还没散,三十多个孩子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形在山路上晨跑,呼吸在凉空气里结成白汽。
转过山脚的时候,路边歪歪扭扭挂在树上的几具尸体一下子撞进所有人的视线,尸体的胸口都挂着一块木牌子,用红漆写着五个字:逃者的下场。
血腥味混着雾气钻进鼻子里,每个孩子的脸都白了,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谁也不敢多看一眼。
秀云的脚步顿了顿,悄悄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晏婴,眼里全是后怕和感激,可晏婴像是没看见,脸上没任何表情,只是盯着前面的路,步子迈得又稳又匀。
这一天,天色是那种将雪未雪的铅灰色,压得极低,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冰凉滑腻的云底。
河塘边新割的芦苇茬子还泛着湿白,齐整整地戳在灰土里,像一排排没来得及收走的断骨。
三十几个孩子,大的不过十四五,小的才将将十二三岁,单薄的身子裹在同样单薄的灰布衫子里,风一过,衣角猎猎地抖,露出的脖颈和手腕都泛着青白,细得叫人心里发慌。
他们挤作一团,牙齿磕着牙齿,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咯咯”声,像是秋末在寒风里冻僵了的蚂蚱,连振翅的力气都没有了。
四五个士兵,端着步枪,散落在孩子群外围,跺着脚,哈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成细碎的霜花,目光却是直的,刀子似的,刮过每一张冻得发青的小脸。
聂不疑就站在塘边一块隆起的土坡上。他没穿军大衣,只一身簇新的青灰色呢料制服,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喉咙底下,风灌不进他的衣领,倒像是被他身上那股子冷劲儿逼退了开去。
他背着手,指节因为用力攥着而微微发白,他看那些孩子,目光平静中带着残酷,像是在检阅一排新到的枪械,又或是打量几棵待砍的树。
“都听好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压过了风声和孩子们牙齿的磕碰,带着一种金属刮擦似的质感,“这塘,就是你们的关。沉下去,心要定,气要匀。两分半钟,少一秒,都不算完。”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稚嫩而惊恐的脸。
“水底下的事,谁也帮不了谁。自个儿的命,自个儿攥着。”
孩子们中间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像风掠过枯草尖。
一个瘦小的身影往前挪了半步,是刘平安,脸冻得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嘴唇裂了口子,渗着血丝,他梗着脖子,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报……报告教官!下了水,眼前一抹黑,怎么知道时辰到了?”
聂不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刘平安的话便像被掐断的线头,戛然而止。
聂不疑却没恼,嘴角甚至极淡地牵了一下,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物事。
“心里默数,”他说,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一百二十个数。不多不少。”他抬起腕子,露出的表盘在阴翳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冷光,“城里的钟楼,一秒钟一下。你们的心,就是那钟摆。数不够一百二十,便是你们心不诚,志不坚。”
他放下手腕,声音陡然沉了下去,黏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谁要是憋不住,露了头,透那口气——就用他的血,给这塘水,添点颜色。”
话落,风似乎更紧了,贴着水面卷过来,带着一股浓重的、淤泥翻搅后的土腥气。
塘水是墨绿色的,沉沉的,看不见底,只在近岸处漂着几片枯败的荷叶梗子,黑黢黢的,像溺死鬼伸出的手指。
“下水。”
一声令下,孩子们迟疑着,却又不敢不从。
他们脱了那层薄薄的布鞋,赤脚踩在塘边冰冷的烂泥里,脚趾冻得蜷缩起来,然后,一个接一个,像下饺子似的,被那墨绿的、粘稠的水吞没了。
水花溅起的声音闷闷的,很快就被塘面自身的寂静吸了进去,只留下一圈圈扩大的、暗色的涟漪。
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晏婴打了个激灵,牙齿咬得咯咯响,水漫过胸口时,她觉得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了。
她回头看,秀云就在她右边,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嘴唇乌紫,头发贴在额角,水流一荡,便露出光洁的额头,上面满是水珠,分不清是塘水还是冷汗。
刘平安在她左边,咬着下唇,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聂不疑大喊一声:
“开始计时----”
三人相互使了个鼓励的眼神,几乎是同时沉了下去。
水下的世界是一片混沌的、压榨般的静,枯黄的芦苇根须和水草在眼前飘摇,像无数纠缠的鬼影。
塘底是软烂的淤泥,脚踩上去,一股腐臭的凉意便顺着脚心窜上来。
晏婴本能地抓住了刘平安的胳膊,另一只手同时摸到了秀云的手腕,凉的,像一段浸了水的木头。
秀云也反过来攥紧了她,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冰冷的水压迫着耳膜,发出嗡嗡的、遥远的鸣响,晏婴闭上眼,开始在心里数数。
“一、二、三……”
起初的数还算清晰,她能感觉到刘平安胳膊上传来的微弱的颤抖,能感觉到秀云的手指在她腕子上不安地抠动。但数到二三十的时候,一切都开始模糊了。寒冷像一层层厚重的棉被,叠压下来,裹住她的意识。胸口开始发闷,继而发紧,像有一块大石压着,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格外沉重,钝钝地敲击着肋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短,也许很长。
一百?还是一百零几?晏婴已经记不清了。
混沌中,她只觉得右手边猛地一扯,一股挣脱的力量传来。
是秀云!晏婴昏沉地睁开眼,水下光线黯淡,只看见秀云模糊的面孔仰着,嘴巴微张,一串细碎的气泡从她唇边逸出,向上飘去---她要上去!她要憋不住了!
晏婴心头猛地一凛,不知哪来的力气,原本只是攥着秀云手腕的手,猛地收紧,十指死死扣住,同时整个身子都往那边倾过去,用肩膀顶住秀云想要上浮的势头。
秀云挣扎得更厉害了,胳膊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在她手里猛地弹动,指甲划过她的皮肉,火辣辣地疼。
晏婴咬紧牙关,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放,放了她她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