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与陆压的身影。
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
营外旷野。
复归沉寂。
陈长生这才缓缓现出身形。
他本就不曾离开。
一直隐在赵公明大营之外的暗处。
替这一帐的人护法。
他料定。
陆压既来。
便多半会趁乱补刀。
钉头七箭书的咒力未散。
若再有人闯入。
三霄与赵公明分身乏术。
怕是真要着了道。
所幸。
陆压的注意力。
从头到尾都放在他身上。
反倒让这边。
安然渡过了最凶险的一夜。
陈长生迈步。
向中军大帐走去。
帐外阵法重重。
层层叠叠。
皆是云霄布下的护持。
他方近前。
云霄仙子已察觉来人是何人。
指尖一引。
层层大阵。
如莲花般。
次第绽开。
让出一条通路。
“国师。”
云霄欠身。
迎他入帐。
帐内。
无形小箭。
已在长生咒与幽冥咒的消磨之下。
彻底化为虚无。
只余一缕残存的咒力余韵。
飘散在空气里。
赵公明盘坐帐心。
面色虽仍苍白。
眼神却已恢复清明。
劫后余生的他。
正自调息稳固本命。
三霄姐妹。
分立两侧。
神情皆带着疲色。
却也难掩一丝放松。
“多谢国师为我等护法。”
云霄当先开口。
语声真挚。
“若非国师守在帐外。”
“我们兄妹忙于应对这钉头七箭书。”
“怕是。”
“早已有了杀身之祸。”
陈长生眸光微闪。
淡淡摆手。
“不必言谢。”
“一切都是为了大商。”
“你们为大商而来。”
“我这个国师。”
“自然应当保全你们。”
赵公明闻言。
缓缓起身。
朝陈长生。
郑重一礼。
“国师大恩。”
“赵某没齿难忘。”
“先是教我转修财道。”
“又为我指点破咒之路。”
“今夜更是亲自守在外头。”
“护我们兄妹周全。”
“此情此义。”
“赵某。”
“不知该如何报答。”
陈长生看着他。
目光平静。
“先别急着谢。”
“也莫要高兴得太早。”
“燃灯与陆压。”
“今夜虽退了。”
“可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此番离营而去。”
“必然是回去重整旗鼓。”
“准备二番战。”
“下一次。”
“只会比今夜。”
“更加凶险。”
话音落下。
帐内。
一时静了。
三霄仙子。
面面相觑。
琼霄眉头微蹙。
“国师是说。”
“那钉头七箭书。”
“还能再发?”
“我们本以为。”
“这咒杀之术。”
“只得一次。”
“破去便也罢了。”
“却不想。”
“竟还有第二次。”
碧霄亦是一惊。
“那陆压。”
“莫非能无限施咒不成?”
“若当真如此。”
“我们岂非。”
“永无宁日?”
陈长生微微颔首。
“理论上是如此,不过真要诅咒也是需要很多布置的,倒也算不上永无宁日。”
“草人也好。”
“符咒也罢。”
“都不过是显化的凭依。”
“真正的咒根。”
“在他自身。”
“今夜他失了先机。”
“折了锐气。”
“回去之后。”
“必会凝练更强的咒力。”
“再度出手。”
“你们若是松懈。”
“下一次。”
“怕就没这般好运了。”
这一番话。
说得三霄姐妹。
心头沉甸甸的。
她们原以为。
费尽千辛万苦。
破了这一劫。
便算熬过了头。
却不想。
这才只是开始。
琼霄性子最急。
当先开口。
“既然如此。”
“我们便再去一趟南天。”
“向南极师兄。”
“再讨几道符咒。”
碧霄也道。
“正是。”
“南极师兄赐下的咒法。”
“既然能挡住一次。”
“便能挡住第二次。”
“大不了。”
“我们多跑几趟。”
二人说着。
便要起身。
一副上穷碧落下黄泉。
也要把符咒讨来的架势。
赵公明却抬手。
拦住了她们。
“二位妹妹。”
“莫要冲动。”
“国师赐下的法门。”
“想必。”
“也已经耗尽了。”
“师兄给的符咒。”
“用一道。”
“便少一道。”
“既然用了人情,你们便给国师也讨上根本大咒来。”
琼霄、碧霄。
闻言。
脚步一顿。
皆是点头。
“大哥也是将我们姐妹当作傻子了,我们难道不知道要做什么么?”
“哈哈,两位妹妹莫要生气,是为兄想少了。”
“我急了.....急了......”
赵公明打个哈哈,直言自己急了。
陈长生看着直乐。
陈长生。
缓缓伸手。
拦在她们身前。
他指尖微抬。
语气平淡。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去劳烦南极师兄了。”
“经历了此次咒杀。”
“我已经有了破解之法。”
“那钉头七箭书。”
“对你我二人。”
“都已经没用了。”
此话一出。
帐内。
骤然一静。
三霄仙子。
赵公明。
齐齐。
心神震动。
他们费尽心力。
以生死二咒。
层层消磨。
才勉强挡住那一支无形小箭。
至今。
回想起来。
犹自心有余悸。
可眼前这位国师。
却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们。
他已经。
破解了钉头七箭书。
“国师。”
云霄忍不住开口。
“那钉头七箭书。”
“是陆压本命道性所化。”
“凶险至极。”
“不知国师。”
“要如何破解?”
“连南极师兄。”
“也只能赐下护身符咒。”
“暂缓咒杀之势。”
“却也无法。”
“真正破了这门神通。”
“国师。”
“却已有把握?”
“莫非。”
“是另有高招?”
琼霄、碧霄。
也将目光。
齐齐转到陈长生身上。
那一双双眼睛里。
没有质疑的锋芒。
却分明透着一丝。
藏不住的意思。
她们虽未明说。
可那意思。
清清楚楚。
南极师兄何等人物。
都未能真正破解此法。
只敢以咒法相抗。
你一个国师。
当真能破解?
陈长生。
读懂了她们眼神里的意思。
他心中。
只觉得好笑。
这几位。
倒是一心向着她们的南极师兄。
生怕他这位国师。
说了大话。
反倒露了怯。
他若真硬撑着。
说自己的道行。
高过南极仙翁。
那岂不是。
用自己的矛。
去戳自己的盾。
南极仙翁。
是他善尸所化。
本就是他自己。
他说自己能破解。
南极不能。
那是自相矛盾。
他若说南极也能破解。
那两位只怕又要追问。
既然师兄能破解。
为何不早说。
与其如此。
不如。
先把这层话说圆了。
陈长生唇角。
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开口道。
“你们可知。”
“我是如何看破这钉头七箭书的本质?”
三霄、赵公明。
齐齐望向。
凝神静听。
“正是因为。”
“南极师兄赐下的长生咒。”
“与幽冥咒。”
“那两道咒法。”
“一生一死。”
“阴阳相济。”
“在你们手上。”
“运转出无上玄妙。”
“硬生生将无形咒箭。”
“显化出来。”
“正是这一显化。”
“让我窥见了。”
“钉头七箭书的咒力流转之秘。”
“原本咒力无形无相。”
“极难捉摸。”
“可经生死二咒一照。”
“那咒力的来路去脉。”
“便清清楚楚地。”
“暴露在我眼前。”
“看破了来路。”
“便能逆着推回去。”
“寻到那咒力的根源。”
“根源既明。”
“破法。”
“自然也就有了。”
这一番话。
说得入情入理。
又恰好把功劳。
落在南极师兄的两道咒法之上。
琼霄、碧霄。
原本那点审视的目光。
渐渐。
淡了下去。
她们想了想。
觉得国师说得有理。
若非南极师兄的生死二咒。
将咒力显化。
国师又怎能。
看破那无形小箭的玄妙。
这般说来。
国师能破此法。
倒也算。
借了南极师兄的力。
二人神情。
恢复淡然。
不再多疑。
云霄仙子。
却仍在思量。
她总觉得。
国师这番话。
说得。
太轻巧了些。
看破咒力流转。
与真正破解。
终究是两回事。
可国师既说得这般笃定。
她也不好多问。
帐内。
一时沉寂。
陈长生却忽然。
话锋一转。
“方才我说过。”
“钉头七箭书。”
“对你我二人。”
“都没用了。”
“这不单是说。”
“我能挡它。”
“更是说。”
“我能让它。”
“反过来。”
“伤不了我们分毫。”
“甚至。”
“还能让那陆压。”
“自食其果。”
三霄仙子。
心头。
俱是一动。
“国师的意思是?”
云霄问道。
陈长生却。
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
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三人。”
“去寻一些草来。”
三霄仙子。
齐齐一愣。
“草?”
“寻草作甚?”
陈长生笑了笑。
那笑意里。
带着一丝。
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做草人。”
“写上新名字。”
“燃灯。”
“陆压。”
话音落下。
帐内。
骤然。
静得落针可闻。
三霄仙子。
瞳孔。
齐齐一缩。
赵公明。
握着聚宝盆的手。
猛地收紧。
他们都听懂了。
这位国师。
不光要破咒。
他还要。
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
用陆压的钉头七箭书。
反过去。
咒那陆压与燃灯。
帐内静了一瞬。
随即。
三霄仙子。
竟没有半分迟疑。
她们信这位国师。
信得彻底。
先前那一夜的生死相护。
那番点破咒力玄妙的高论。
早已让她们明白。
眼前这位。
绝非等闲。
既说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
那便必然有他的道理。
三霄对视一眼。
齐齐颔首。
各自架起遁光。
化作三道流光。
飞出中军大帐。
月色之下。
三道遁光。
分掠营外旷野。
有的去寻那通灵的茅草。
有的去寻那祭台的坛土。
有的去寻那点灯的长明灯油。
皆是寻常之物。
却要挑那灵性最足的。
陈长生负手立于帐前。
看着三道遁光远去。
唇角。
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多时。
三道流光。
先后折返。
琼霄捧着几捆青翠茅草。
草叶间犹带着晨露。
灵气流转。
碧霄提着满满一袋坛土。
土质细密。
暗含地脉之气。
云霄则托着一盏青铜长明灯。
灯身古朴。
灯油澄澈。
一看便知是精心挑选的上好之物。
三女落定。
将东西。
齐齐摆到陈长生面前。
“国师。”
“你要的东西。”
“都齐了。”
陈长生微微颔首。
也不多言。
只抬手。
接过那几样物件。
三霄与赵公明。
紧随其后。
寸步不离。
他们倒要看看。
这位国师。
究竟要如何。
以彼之道。
还施彼身。
只见陈长生立于空地中央。
也不见如何作势。
只缓缓俯身。
将那捧坛土。
洒落地面。
指尖。
在坛土之上。
轻轻一划。
霎时间。
土中地脉之气。
仿佛被什么唤醒。
一层一层。
自地面涌起。
那捧坛土。
竟在陈长生指尖。
自动垒起。
渐次拔高。
三霄眼睁睁看着。
那坛土。
如有了灵性一般。
一层层堆叠。
一层层夯实。
不过片刻。
便筑成一座。
齐腰高的四方土台。
土台方正。
棱角分明。
正对着岐山的方向。
陈长生又取过那几捆青翠茅草。
十指翻飞。
将那茅草。
一根根。
一缕缕。
缠绕、编织、结扎。
三霄屏息。
凝神观看。
只见那茅草。
在陈长生手中。
竟仿佛活了过来。
先是拧成躯干。
再是分出四肢。
继而。
一颗草首。
缓缓成型。
一尊草人。
就此。
立在土台之上。
那草人。
做得极是细致。
五官、衣纹、发髻。
一应俱全。
连眉眼间那一丝神韵。
都惟妙惟肖。
可三霄看着看着。
心头。
却渐渐升起一丝异样。
她们总觉得。
陈长生结这草人的手法。
那缠、那结、那扎。
一举一动。
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仿佛。
在哪里见过。
云霄最先反应过来。
她瞳孔。
微微收缩。
她想起来了。
那日在岐山祭坛。
她闯阵夺草。
亲眼见过陆压祭炼草人的场景。
虽是远远一瞥。
可陆压那缠绕、结扎、凝练的手法。
与眼前陈长生的动作。
竟有七八分相似。
冥冥之中。
一个念头。
浮上她心头。
若是陆压。
亲自来刻画这草人。
想必。
也是这般方法吧。
她把这个念头。
压在心底。
没有说破。
目光。
却愈发灼热。
而陈长生。
犹自不觉。
又取过那支青铜长明灯。
手指一引。
灯芯处。
骤然亮起一点豆大的火光。
那火光。
幽而微。
却极是稳定。
在夜风中。
纹丝不动。
陈长生将长明灯。
置于草人之前。
灯光。
恰好将草人。
映照得清清楚楚。
他又伸手。
自袖中取出一支朱笔。
蘸了朱砂。
缓缓俯身。
在那草人眉心。
一笔一划。
写下两个名字。
燃灯。
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