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定了定神,压下纷乱心绪,目光紧紧盯住陆压。
“道君。”
他放缓语速,语气里再无半分急躁,只剩下审慎的试探。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岐山山风卷过树梢,吹得残月影影绰绰。
陆压缓缓站起身,周身幽红离火缓缓升腾,将夜色衬得愈发幽深。
他指尖那缕灵光忽明忽暗,方才咒箭落空的滞涩感,依旧萦绕在神魂深处。
活了无数元会,他凭借钉头七箭书咒杀过无数强敌,从来都是箭出魂灭,从无这般虚实难辨的古怪局面。
若是赵公明挡下咒箭尚可理解,可陈长生那一箭明明已然入体,神魂波动骤然溃散,却偏偏留不下一丝陨落的因果痕迹。
这等手段,已经超出寻常护身法术的范畴。
陆压眸光骤然一凝,眼底燃起一簇跳动的火焰。
“空谈无用。”
他一字一顿,语气笃定。
“我必须亲赴商军大营,亲眼看一看,亲自感应一番。不弄清楚内里虚实,这两道咒箭,永远发挥不出绝杀之力。”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赤色长虹,破空而起,直朝着商军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燃灯见状,不敢有片刻迟疑。
他迅速掐动法诀,一层淡淡的玉清仙光裹住全身,收敛自身所有气机,紧随那道红虹追了上去。
夜色笼罩旷野,商军连绵数十里的营盘静静卧在原野之上。
按照常理推算,主将遭受到恶毒咒术偷袭,营中必然人心惶惶,灯火纷乱,四处巡查戒备。
燃灯本以为,混乱的军营恰好能给二人提供掩护,潜入其中不会遇到太多阻碍。
可当两人落在大营外围的密林之中,凝神望向营寨时,心头不约而同地生出诧异。
整座大营秩序井然,灯火排布整齐划一,往来巡逻的军士步履沉稳,神情平静,没有半分惊慌失措。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连营帐之间的走动都有条不紊,仿佛方才那场足以夺命的咒杀,从未发生过。
“莫非商军军令森严,消息被死死封锁,连普通士卒都不知情?” 燃灯低声自语,眉头微微皱起。
陆压没有答话,只是凝神散开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营寨之中。
层层叠叠的禁制笼罩整片大营,一道道阵法纹路隐在夜色里,牢牢锁住内外气机,将一切异动都隔绝在内。
即便如此,陆压依旧捕捉到了一缕微弱却清晰的气息。
那是钉头七箭书咒箭残留下来的阴邪煞气,正被两股截然不同的咒力层层包裹,缓缓消磨。
陆压心中一动,抬手捏起法印。
指尖离火流转,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火焰明镜,镜面流光荡漾,穿透层层阵法屏障,将赵公明主营之内的景象清晰映照出来。
燃灯立刻凑上前,目光紧紧落在镜面之上。
营帐之内,赵公明盘膝端坐,面色苍白,额角不断渗出冷汗,周身萦绕着一层浓郁幽冥黑雾,黑雾缠绕周身,死死抵住无形咒箭的侵蚀。
他身侧,云霄、琼霄、碧霄三姐妹并肩而立,双手不断结印,口中诵念晦涩咒文。
一股温润绵长、带着生生不息意味的长生道韵,自三霄指尖流淌而出,化作一道金光,与赵公明周身的幽冥黑雾交织在一起,共同抵挡那道看不见的咒箭。
两道咒法一阴一阳,一主幽冥锁魂,一主长生固命,相互配合,硬生生把钉头七箭书凝聚而成的无形小箭层层困住。
原本无往不利的咒杀之力,在双重咒术的消磨之下,正在一点点消散,威力越来越弱,眼看就要彻底化为虚无。
燃灯瞳孔猛地收缩,满脸难以置信。
他盯着镜面里的景象,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惊愕。
“怎会如此?三霄姐妹什么时候修成了这般高深的咒术?截教之中,从来没有听闻过这两套法门,既非通天教主亲传,也不是蓬莱岛留存的古法,她们究竟从何处得来的传承?”
陆压死死盯着镜面中流转的两道道韵,目光沉沉,久久没有开口。
他能清晰分辨出咒法之上的气息。
一道裹挟着九幽幽冥的死寂之力,专门锁住神魂,断绝魂魄外泄的路径;另一道带着天地长生的本源生机,稳固肉身元神,护住本命根基,让咒术无法伤及根本。
无数元会岁月里,他靠着钉头七箭书横行天下,从来只有旁人拼命躲避咒箭,或是抢夺草人破除法术。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能够依靠纯粹的咒法正面硬扛他的诅咒。
而且还是两套法门相辅相成,配合得天衣无缝。
纵然对方提前做好了万全准备,能拿出这般层级的咒术,依旧足以让他心生重视。
陆压眼底闪过一丝欣赏,若是此刻没有咒杀之事缠身,他倒是真想结识一番创造出这两套咒法的高人,好好切磋一番咒道玄妙。
可眼下他此行的目标,从来都不是赵公明。
赵公明这边有三霄联手护持,咒箭被拦属于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真正让他放不下心的,还是那位大商国师陈长生。
身死之疑不查清,他心头始终不安。
陆压收起火焰明镜,对着燃灯摆了摆手。
“赵公明之事暂且搁置,先去国师营帐。只有靠近事发之地,我才能捕捉到咒箭命中那一刻残留的神魂气息。”
燃灯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跟上。
两人继续收敛气息,借着营帐阴影与阵法缝隙,悄无声息地穿过层层岗哨,一路摸到陈长生的中军大帐之外。
越是靠近营帐,陆压越能清晰感应到钉头七箭书咒箭残留下来的余威。
那股诅咒大道法则的力量还残留在营帐之中,久久没有散尽。
燃灯屏住呼吸,压低声音开口询问。
“道君,情况如何?莫非陈长生真的已经中招陨落?”
陆压没有立刻作答,再次抬手,离火升腾,重新凝聚出一面火焰镜面。
镜面光影晃动,清晰映照出营帐内部的景象。
帐中地面散落着几缕暗红血痕,血肉气息弥漫在空气里,还带着新鲜未散的死气,看上去的确像是有人刚刚中咒身死。
看到这一幕,燃灯心头一松,紧绷的面皮微微舒展,脸上即将浮出喜色。
可还没等他吐出半句庆贺的话语,陆压望着镜面,神色冷沉,缓缓吐出两个字。
“替死。”
一字落下,营帐之外瞬间陷入死寂。
燃灯脸上刚刚绽开的笑意骤然僵住,整个人如遭冰水浇头,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凝固。
他死死盯着火焰镜面里的血痕,又看向陆压凝重无比的神情,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沙哑。
“替死傀儡?那一箭命中的,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具替身?”
陆压缓缓点头,神念铺展开来,仔细梳理着帐内所有气息流转的痕迹。
“血肉死气不假,咒箭入体的波动也毫无破绽,甚至连神魂溃散的瞬间都模拟得惟妙惟肖。”
“可唯独缺少了最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幽火轻轻跳动。
“没有陨落的因果。”
“但凡生灵被钉头七箭书射中,神魂崩灭之时,必然会生出一道身死道消的业力,牢牢绑定在施法者与受术者之间,根本无从抹去。”
“方才那一击,我只感受到神魂短暂溃散,却捕捉不到半分陨落业力。”
“这就足以证明,倒下的从来都不是陈长生本人。他提前炼制好了替死傀儡,故意迎着我的咒箭而上,用一具傀儡替自己挡下死劫,连我都险些被这一手瞒骗过去。”
燃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他一直觉得陈长生深不可测,却万万没有料到,对方心思缜密到了这般地步。
连陆压的钉头七箭书都早早算计在内,提前备好替身,从容接下咒箭,演一出身死的假象,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此人城府,实在太过可怖。” 燃灯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低声感慨。
陆压面色愈发凝重,目光望向中军大帐深处,仿佛能够穿透帐壁,看见帐内隐藏的玄机。
“若是死的只是替身傀儡,那么真正的摘星楼主和大商国师有在何处呢?”
燃灯心思微动。
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件事情。
“难道…… 陈长生根本没有离开营帐,他就藏在暗处,亲眼看着替身替自己承受咒杀,从头到尾都在冷眼旁观?”
燃灯闻言,心神骤然一紧,连忙收敛全部气息,屏住呼吸,不敢有半分动静。
若是陈长生本尊就在帐中,一旦察觉到二人潜入大营,一场大战立刻就要爆发。
他们二人深入商军腹地,身处重重阵法包围之中,一旦开战,处境将会变得极为被动。
陆压缓缓抬手,将火焰明镜再次催动到极致,镜面层层剥离表象,想要穿透幻术,看清营帐深处隐藏的人影。
可镜面之上光影不断扭曲,一层淡淡的迷雾凭空浮现,将帐内后半段景象彻底遮蔽,任凭离火如何催动,都无法看穿迷雾后的真相。
对方布下了极强的迷踪幻术,专门隔绝一切窥探神念。
“好手段。” 陆压眉头紧锁,低声赞叹一句。
仅仅一道幻术,就把他的神念探查死死挡住,连火焰明镜都难以破开屏障。
陈长生的修为,恐怕比他此前预估的还要高出一截。
“继续留在此地太过凶险。” 燃灯压低声音,急忙出言劝阻。
“对方既然留有后手,必然已经察觉到外界异动,再拖延下去,很容易被大营守军包围。我们先退回岐山,重整咒术,再徐徐图之,方为稳妥之策。”
陆压盯着迷雾笼罩的营帐,沉吟良久,终究还是压下了当场闯帐一探究竟的念头。
此处乃是商军主营,阵法密布,敌军高手云集,贸然动手得不偿失。
他深深看了一眼中军大帐,将这份算计牢牢记在心底。
“走。”
一声落下,赤色长虹再度升腾而起,陆压转身朝着营外密林疾驰而去。
燃灯紧随其后,仙光裹身,悄无声息地撤出商军大营。
待到两人冲出营寨屏障,落在旷野密林之中,回头望向灯火通明的商军大营,依旧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今夜这一趟探查,非但没有解开谜团,反而生出了更多疑窦。
赵公明有三霄相助,两套咒法硬扛钉头七箭书;陈长生提前备好替身,以身入局,骗过咒箭,还布下幻术封锁窥探。
一环套一环,步步都算在前头。
燃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色凝重。
“这陈长生,简直算无遗策,处处都留着后手。想要用钉头七箭书咒杀他,怕是比除掉赵公明还要难上数倍。”
陆压立在密林枝头,周身离火忽明忽暗,神色冷肃。
“替身只能挡一次,幻术只能遮一时。”
“他能防住我今夜这一箭,却挡不住我日复一日的咒杀。”
“我们回到岐山法坛,重新祭拜咒术,凝练新的咒箭。这一次,我会将咒力再度提升数倍,不给他留下任何炼制替身的喘息之机。”
“只要他稍有疏忽,下一箭,必定击穿一切虚妄,直取他本尊神魂。”
夜色愈发深沉,残月渐渐沉入西山。
两道身影踏着夜色,一路向西岐岐山飞去。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一道身影缓缓出现,赫然便是隐藏了气息的陈长生。
陈长生其实一直都在赵公明所在的大营之外帮忙护法。
他怕的便是陆压和燃灯道人在这个时候直闯大营,来给现在的三霄仙子和赵公明补刀。
结果对方却没有如此做,反而是重点关注了自己所在的位置。
很明显,陆压应该是疑惑他的应对之法。
其实他们猜的都没错,陈长生用命运大道法则将钉头七箭书的目标改换成了无字天书的化身。
这神通看着简单。
放在洪荒可能却很有名了,看似和替死傀儡差不多了。
不然的话,如何能引来陆压和燃灯道人两位强者的窥探。
如今他们卷土重来,在陈长生看来,想来还打算故技重施,再来一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