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
女子看完竹简,站起身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砾石村来的?渔民?”
“是。”
“此前并未接触过灵修一道?”
陈老实深吸一口气忐忑道:“是。”
“识字吗?”
“……不识字。”
女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巧了,我也不识字。进来的时候,连名字都不会写。”
她伸出右手,掌心摊开,一道符纹缓缓浮现:“我叫沈寡妇,进来之前是给大户人家洗衣服的。现在,金丹初期,十七号据点副指挥。”
陈老实瞪大眼睛。
“天网面前,人人平等。”沈寡妇收回手,“你只要敢拼,只要不死,就能往上爬。死了,下辈子接着来——前提是你攒够重塑的功德。”
她指了指床头那柄斧头:“天网给你配这个,说明你根骨不错,别糟蹋了。”
说完,她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住:“明天卯时,据点北门,有清剿任务。来不来随你。”
门关上了。
陈老实躺在床上,盯着粗糙的石质天花板,耳边回响着那句话:
“天网面前,人人平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口听先生说书,说书先生讲上古时代,灵修者要靠天赋,靠出身,靠机缘,没有资质的,一辈子是凡人;出身寒门的,见了世家子弟要磕头;机缘不够的,苦修三百年不如人家一颗丹药。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天网。
他握紧那柄卷刃的斧头,闭上眼睛。
明天卯时,他去。
清剿任务,陈老实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还杀了一头虚空兽。
那是一头长得像狼却有六条腿的怪物,浑身冒着黑烟。当时他们小队十个人,遭遇了一小股兽潮,带队的老修士喊了一声“散开”,然后就各顾各的。
陈老实跑得慢,被那头六腿狼追上了。
他本能地举起斧头,闭上眼,狠狠劈下去。
斧头砍进怪物脖子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一股热流顺着斧柄涌入身体——那是天网在那一刻传输的“临时加持”,根据战况实时计算,在最关键的一瞬间,把一丝神力注入了他的肌肉。
怪物倒下。
陈老实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然后他眉心一热:
「击杀低阶虚空兽一头,功勋+3。当前功勋:2(扣除重塑肉身预支债务后)。」
才2点?
他记得沈寡妇说过,重塑一次肉身要1000点。
但他很快就不想了。因为第二头怪物已经扑过来了。
那天傍晚,十个人的队伍,回去了七个。三个永远留在了那片扭曲的荒野里,功德不够,重塑不起。
陈老实回到据点时,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怪物的。他靠着城墙坐了很久,看着天边的晚霞——这个世界也有晚霞,和外面一模一样。
第二天,又有任务。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三个月后,陈老实的功勋变成了847点。
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虚空兽,也记不清多少次差点死掉。他只记得每次握着那柄斧头时,总有一道温热的力量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让他快那么一瞬,准那么一分,狠那么一厘。
他不知道的是,天庭那座巨大的金色光幕前,那个白袍人已经盯了他整整三个月。
“契合度九成七……”白袍人喃喃道,“每一次战斗,天网对他的加持效率都在提升。现在已经到了九成九。再这么下去,这小子要和《混元一气》人斧合一了。”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要上报吗?”
白袍人沉吟片刻,摇摇头:“再等等。看看他能走多远。”
第十七个月。
陈老实的功勋突破五千点。
他用其中三千点兑换了一次“秘籍灌顶”——不是普通功法,而是《混元一气》的中阶篇。灌顶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住头顶,无数信息、感悟、战斗经验,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炷香。
但当金光散去,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晋升炼灵后期成功了。
沈寡妇站在旁边,抱着手臂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当年攒了一年半的功勋,才换到炼灵后期灌顶。”她说,“你也是十七个月?”
陈老实点点头。
沈寡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明天有个大任务,开辟新的据点。指挥说,让你带一队人。”
陈老实愣住了:“我?我才炼灵后期……”
“在这儿,不论修为,论功勋。”沈寡妇打断他,“你五千点功勋,是怎么来的,大家都看得见。那头金丹期的虚空兽,是你砍死的,对吧?”
陈老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三个月前,他们遭遇了一头金丹期的虚空兽,带队的老修士被打成重伤,眼看全队要覆没。陈老实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冲了上去,用那柄卷刃的斧头,砍了十七下。
最后一斧砍进怪物头颅时,他整个人都被血糊住了。
但他活下来了,怪物死了。
“那头怪物的功勋是两千点。”沈寡妇说,“你一个人拿了一千八。凭什么?就凭你敢冲,凭你能冲,凭你冲的时候天网站在你这边。”
她走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陈老实,你知不知道,天网选中你了?”
陈老实呆呆地看着她。
“这十几个月,你每次战斗,加持效率都在九成以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网在你身上投注的资源,比其他人多十倍。你以为你那五千点功勋全是自己杀的?有一半,是天网硬塞给你的——它想让你活,想让你成长,想让你走到更高处。”
“为什么?”陈老实问。
沈寡妇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是你的命格特殊,也许是你的体质和某门功法完美契合,也许是某个大人物心血来潮。但不管为什么,既然天网选中了你,你就别辜负。”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他挥了挥手:
“明天带好你的斧头。别死。”
青禾界历第一百年。
陈老实站在一座万丈高城的城头,俯瞰脚下那片曾经血战过的土地。
城叫“老实城”。
是他亲手建的。
一百年间,他从炼灵到金丹,从金丹到法界。他带队开辟了十七个新据点,亲手斩杀的金丹期虚空兽超过两百头,法界境界的三头。他的功勋累积到了三百七十万点,在这一处战场的开辟战争功勋榜上,排名第九百四十七位。
九百四十七。
听起来不高,但要知道,这榜单一共收录了一千二百万人。
他不再是那个目不识丁的渔民了。天网的灌顶,不仅给了他修为,还给了他知识。他现在能读能写,能布阵能炼器,甚至能独立指挥一场万人规模的战役。
但他最习惯的,还是握着那柄斧头。
斧头早就不是当年那把卷刃的铁斧了。他用功勋兑换了最好的材料,请最好的炼器师,重铸了十七次。现在的斧头,通体漆黑,斧刃上隐隐有金色符纹流动,挥动时能撕裂空间。
但每次握住它,他总能想起第一次战斗时,那股温热的力量涌入手臂的感觉。
“陈老实。”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转身,看见沈寡妇——不对,现在该叫沈指挥了——正走上城头。她也是一百年前那批老人里为数不多活到今天的,法界中期,比他高一阶。
“接到任务了。”她把一枚玉简递过来,“天庭要我们开辟青禾界的最后一块区域——那个血色天空笼罩的地方。”
陈老实接过玉简,沉默片刻:“那里面的虚空兽,据说有显像境界的。”
“有。”
“我们的队伍,最高法界。”
“是。”
“伤亡率会很高。”
“会。”
陈老实抬起头,看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一百年了,那片天空从未改变,始终悬在世界的边缘,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他想起刚来时那个断臂中年人说的话:“那是天帝陛下的一缕念头。”
“去不去?”沈寡妇问。
陈老实笑了。
“去。”
灵圣界域,天庭历第三千二百年。
东海砾石村外,那道淡金色的裂痕依旧悬在天际。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石墩上,望着海面发呆。她的眼睛已经花了,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但她每天还是坐在这里,从日出坐到日落。
三年了。
儿子走的那天,也是这么个晴天。
“阿婆,回家吧,天黑了。”
一个年轻后生走过来,想扶她起身。老妇人摆摆手,颤颤巍巍站起来,刚要走,忽然停住了。
海天相接处,有一道紫光正在凝聚。
老妇人揉了揉眼睛。她看不清,但她记得这个光。
三年前,就是这个光,带走了她的儿子。
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近,最后落在村口的海滩上。光芒散去,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柄漆黑的巨斧。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那个身影。
那人一步步走近,走近,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来。
“娘。”
老妇人颤抖着伸出手,摸到一张粗糙的脸。脸上有泪,温热的。
“儿啊……”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咋老了这么多……”
陈老实跪在地上,把头埋进母亲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三百年。
他在那个世界里,真真切切地活了三百个春秋。他见过太多生死,杀过太多怪物,建过太多城池。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此刻跪在母亲面前,他还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渔村少年。
“娘,我回来了。”
老妇人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笑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远处,那些当年一起走的年轻人的家人,也纷纷涌向海滩。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天空磕头。
三十七个人,回来了二十一个。
那十六个,永远留在了青禾界。
但他们会在那里活过来——只要家人还活着,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只要天庭还在,天网还在,他们的功德就还在。总有一天,他们会攒够重塑的功德,回到这个世界。
陈老实扶着母亲往家走,路过村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向天空,那道淡金色的裂痕依旧横亘天际,但裂痕的边缘,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天网的光芒。
那条无形的巨网,已经覆盖了整个灵圣界域。每一个生灵的一举一动,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在天网的注视之下。但它不是束缚,而是庇护——庇护那些像他一样的凡人,有了攀登仙途的机会。
“爹呢?”他问。
母亲顿了顿,轻声道:“去年走了。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要是回来,别忘了给他上柱香。”
陈老实沉默良久,点点头。
当晚,他在父亲坟前跪了一夜。
天亮时,他站起身,望向东方那道金色的裂痕。眉心微微发热,一道信息传来:
「陈老实,功勋三百七十万点,位列第108号战区,开辟战争功勋榜第九百四十七位。天庭敕封:青禾界镇守使,赐府邸一座于天门外围,岁禄一万二千灵币。是否接受?」
陈老实沉默片刻,在心中问道:
“接受之后,还能回来吗?”
天网没有回答。
但片刻后,又一道信息传来:
「四品镇守使,每百年可休假十日,往返天庭与凡间需自付传送费用,单次八百灵币。」
陈老实笑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破旧的茅草屋,看了一眼那个坐在门口、正望着他的白发老妇人。
“娘,我带你上天庭住几天,好不好?”
老妇人愣了愣,笑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上什么天庭……”
“能的。”陈老实走回去,蹲在她面前,“娘,您现在儿子是神仙了。”
天庭外围,新落成的镇守使府邸前,陈老实扶着母亲,站在门口发呆。
母亲已经换了身新衣裳,是天庭发的——料子柔软得像水,颜色素净得像云。她这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一路上摸了又摸,笑得合不拢嘴。
“儿啊,这真是咱家的?”
“是。”
“这么大?就咱俩住?”
“是。”
“那……那得多少银子……”
陈老实笑着摇摇头:“娘,天庭不用银子,用灵币。您儿子现在一年有一万二千灵币,够买一百座这样的院子。”
母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云海翻涌,金顶宫殿若隐若现。一艘艘飞舟往来穿梭,载着形形色色的仙人——有的穿着铠甲,刚从战场归来;有的抱着玉简,匆匆赶往某处;有的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脚下那片越来越远的凡间。
陈老实扶着母亲走进府邸,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正堂中央,供着一块牌位。
是他父亲的。
母亲站在牌位前,看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老头子,咱儿子出息了。”
陈老实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走出去一看,是几个邻居——当年一起从砾石村来的,都分到了附近的府邸。他们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招手:
“陈老实,出来喝酒!”
“今天老孙家杀了一头灵兽,肉香得很!”
“快快快,就等你了!”
陈老实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一百年了——对他们来说是三年,对他来说是一百年——但这些面孔没变,笑声没变,连骂人的腔调都没变。
他忽然想起那个中年人说过的话:
“在这儿,别信眼睛,信天网。”
不。
他心里想。
在这儿,信天网,也信人。
他大步迈出门槛,朝那群老伙计走去。
身后,府邸的大门缓缓关上。
头顶,天网的光芒无声流转,覆盖着这片新生的仙界。
远处,那道淡金色的裂痕依旧悬在天际——那是天帝当年战斗的痕迹,也是这个时代的起点。
灵圣界域,天庭时代,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