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在火边烧出黑边。
段誉伸手去抢:“我去。”
宁远指尖一松,半焦的帖纸落到地上,火星很快灭了。
“你去做什么?”
段誉急道:
“他要的是王姑娘。我去换她。慕容复若拿父王的毒要挟,让他冲我来。只要王姑娘平安,我……”
“段公子。”
王语嫣打断他。
段誉怔住。
她站在火光边,衣袖被洞风贴住手腕,脸色仍有些白,眼神却没有躲。
“不要再替我决定了。”
段誉像被这句话打中,唇色一下淡了:
“我不是替你决定。我只是怕你出事。慕容复心狠,他既然敢下帖,明日必然有埋伏。我可以替你去,可以……”
“你可以替我赴死,可以替我吃苦,可以替我把该走的路都走完。”
王语嫣声音不重。
石室里却静了。
“可那之后呢?”她看着他,
“我还是站在原处,等别人告诉我该恨谁、该信谁、该往哪里去。”
段誉说不出话。
李青萝脸色沉下:“嫣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王语嫣转向她,眼眶微红,却没有掉泪:
“娘,我怕。我怕他拿你逼我,也怕他拿段王爷逼我,更怕一见他,我又想起从前那些话,替他找理由。”
她垂眼看向地上烧焦的请帖。
“所以我更要去。”
李青萝怔了怔。
刀白凤按着段正淳脉门,淡淡道:
“她说得对。总让别人挡在前面,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一生。”
段誉急声:“娘!”
刀白凤看他:
“你父王替你挡了一指,如今还躺着。誉儿,不是所有替人受的苦,都会让被护着的人好过。”
段誉喉头发紧。
秦红棉冷笑:
“段家男人倒是一脉相承,最爱用一腔热血堵女人的嘴。”
甘宝宝皱眉:“秦姐姐,这话太狠。”
“狠?”秦红棉扫过段正淳,
“一个用甜言蜜语替人选,一个用舍命成全替人选。到头来女人哭,男人还觉得自己深情。”
阮星竹给段正淳换药的手顿了一下。
李青萝忽然开口:
“那你呢?你拿恨替婉清选了多少年?”
秦红棉眼神骤冷。
木婉清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娘。”
这一声很轻。
秦红棉握剑的手却慢慢松了半分。
火边的气息又紧起来。
宁远弯腰捡起请帖残片,吹掉灰。
“慕容复下帖给王语嫣,不是只要她去。”他说,
“他要你们乱。”
李青萝冷声道:“你倒说说,他怎么要我们乱?”
宁远抬手,焦黑纸片在指间晃了晃:
“段正淳的毒,王夫人的命,王姑娘的旧情,段誉的愧疚。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根线。明日旧茶亭,他只要轻轻一扯,这张桌子不用他掀,你们自己就会先掀。”
秦红棉冷哼:“那便不去。”
“不去,他就催毒。”阮星竹低声道。
李青萝道:“去了,他就能拿人。”
“所以去。”宁远说。
段誉立刻抬头:“宁兄!”
宁远没理他,只看王语嫣:“明日你坐到桌前。”
王语嫣微微一怔。
“不是躲在我身后,不是让段誉替你,不是让你娘替你骂。”
宁远道,
“你自己坐下,自己听他说,自己问毒从哪里来,问你娘被谁逼,问他下一步还要拿什么。”
王语嫣道:“若我问不出来呢?”
宁远笑了笑:
“那就看着他。你看了他这么多年,总该轮到你让他不自在一次。”
王语嫣手指慢慢松开,又握紧:“好。”
段誉声音发哑:“我也去。”
宁远看他:
“你当然去。你父王的命被人捏着,你不去,难道在这里念经?”
段誉一噎。
刀白凤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笑,又很快敛去。
宁远转向阮星竹:“段正淳能不能挪?”
阮星竹看了看药布:
“不能久行。抬着走,半日无妨。毒线不能再被寒风和烈香一激,否则会反冲。”
李青萝挑眉:“你说谁的香?”
阮星竹抬头,声音仍软,却没有让:
“王夫人的香若救人,我不拦。若只为争一口气,明日最好离王爷远些。”
李青萝冷笑:“你倒会护。”
“我护毒势。”阮星竹低头系紧药布,
“人有王妃在旁,我不抢。”
刀白凤看她一眼,没说话。
甘宝宝已摸到石壁旁那股冷风:
“从暗道出去,有水沟通向山腰,旧茶亭不远。路窄,抬人难些。”
秦红棉道:“难就走。后头若有人追,我砍。”
木婉清立刻道:“我同你一起。”
秦红棉没有拒绝。
李青萝忽然笑了:
“好啊。他慕容复不是爱摆一副雅士模样么?明日我倒要看他见了这一桌人,还笑不笑得出来。”
刀白凤淡淡道:“等他先开口。你先骂,容易显得怕。”
李青萝一怔,随即冷哼:“王妃倒会端架子。”
“比你乱撒香强些。”
甘宝宝低头看路,忍住没出声。
阮星竹也垂下眼,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王语嫣站在她们之间,手心里那张请帖灰沾了一点。
宴还没开,慕容复的线已经被宁远一根根挑到火上。
第二日午时,旧茶亭外雾气未散。
茶亭建在山腰断石上,四面竹帘半卷。
桌上摆着冷茶、酒盏和几碟点心,帘后有影子站着,一动不动。
王语嫣走在最前。
段誉想跟上,被宁远用剑鞘轻轻拦了一下。
他愣住。
宁远看着前方:“让她自己走。”
王语嫣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她走进亭中,先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慕容复一身青衫,含笑起身:“表妹,你果然来了。”
王语嫣没有应那两个字。
她走到桌前,拉开椅子,自己坐下。
木椅腿擦过石面,声音很轻,却像在亭中划开一道线。
慕容复笑意微微一顿。
宁远没有坐。
他站到王语嫣身侧,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桌上冷茶:
“慕容公子,桌子摆小了。”
慕容复笑意又往回收了一分。
帘外风声一紧。
段正淳被抬入亭中,药布下那道青黑毒线露在袖口边,像一根冷线牵到桌脚。
刀白凤扶着他肩,指尖仍扣着脉门;
阮星竹矮身在另一侧,药包压在膝上,两人隔着昏迷的男人,谁也没让开半寸。
李青萝从王语嫣身后进来,香囊在腕间一晃,甜腻气味却没散开,被她硬压回掌心。
她看了慕容复一眼,笑得发冷:
“这席面,倒比你平日请人的架势实在。”
秦红棉没等人让座,剑锋往桌边一压。
笃。
冷茶震出半圈涟漪。
木婉清立在她身后,手扶剑柄,黑纱不动。
甘宝宝扶着受伤侍女停在帘边,目光先扫亭角风口,再落到段正淳毒臂上,脸色白了白,却没喊那一声旧称。
一张茶桌,被剑锋、毒伤、香囊和几双冷眼压得再无半分雅意。
帘后的影子动了动。
慕容复的笑终于挂不住。
王语嫣坐在桌前,没有低头,也没有看段誉。
宁远站在她身侧,剑鞘轻轻抵住桌沿,像替她把身后所有退路都封住。
李青萝先看刀白凤,又看秦红棉,唇角一勾:
“今日这席,倒比他段正淳当年任何一场酒都热闹。”
刀白凤把段正淳安置在旁,淡淡道:
“人还没醒,先别便宜他。”
秦红棉冷笑着坐稳,剑尖仍压着桌脚。
宁远看着慕容复,慢条斯理道:“现在,人齐了。”
他顿了顿。
“慕容公子,开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