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的水声响了一夜。
段正淳躺在里侧,臂弯缠着药布,乌线被压在布下,仍隐隐透出青黑。
刀白凤守在旁边,指尖按着脉门。
阮星竹靠墙坐着,手里还捏着半截染血布条。
李青萝也没睡。
她看见王语嫣起身,径直走向宁远,眉头立刻一挑。
“嫣儿。”
王语嫣脚步停了一下。
李青萝冷声道:“过来。”
石室里几双眼睛都扫了过来。
秦红棉倚在暗处擦剑,甘宝宝替侍女掖好衣角,木婉清抬眼,又垂下。
若是从前,王语嫣会过去。
她会先安抚母亲,再把自己的念头藏好,藏到谁也不觉得她有念头。
这一次,她只是回头。
“娘,我问完就回来。”
声音轻,却没有退。
李青萝脸色沉下去,想骂,目光触到宁远手边那柄未出鞘的剑,又看见女儿站得笔直,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冷哼。
王语嫣走到宁远面前。
宁远正拿一只破杯接水。
水滴落入杯底,一声一声,在石室里格外清。
王语嫣道:
“昨夜你说,慕容复的局不难破,难的是人肯不肯醒。”
“所以?”
“我想醒。”
宁远抬眼看她:“这话不像你。”
王语嫣没有低头:“从前的我像什么?”
宁远把破杯放在地上:
“像一本被人翻惯的书。谁问,你答;谁要,你给。你把自己夹在书页里,还以为那叫安分。”
这话扎得很深。
王语嫣睫毛颤了颤。
火光映在她眼底,她却没有躲:
“那我现在不想只做书。”
石室外,段誉刚到门边,手里还端着给父亲擦汗的温水。
听见这句,他脚步顿住。
王语嫣继续道:
“我也不想再拿旁人当理由。不是为了成全谁,也不是为了证明谁错。我想救我娘,也救我自己。”
段誉指尖一紧,碗沿硌得发白。
她没有提表哥。
连避开那个名字时的迟疑都没有。
宁远弯腰捡起一截枯枝,递给她:“来。”
王语嫣接住。
宁远没有摆架势,只用另一截枯枝轻轻一挑。
王语嫣下意识照着记忆里的路子卸力,枝尖一转,想借他的劲把他带偏。
宁远忽然松手。
她借不到力,手腕空了一下。
宁远另一只手已经点到她指节。
啪。
枯枝落地。
王语嫣怔住。
宁远道:“再来。”
她弯身捡起枯枝。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动。
宁远枝尖逼近,她只退半步,盯着他的腕。
宁远不进,她也不接。
两截枯枝隔着一寸,僵在火光里。
王语嫣忽然轻声道:“他会急。”
宁远笑了笑:“谁?”
“慕容复。”她没再叫表哥,
“他若要借力,旁人却不给力,他就只能自己先露。”
门外,段誉的呼吸微微一乱。
宁远把枯枝压低:
“他最会装从容。不是因为他从不急,是因为别人总先急。”
王语嫣看着枝尖。
从前慕容复练剑,她在旁边替他记招,也替他的沉默找过许多好听的缘由。
若没人再替他补那些缘由呢?
宁远枝尖又进一寸。
王语嫣没有接招,只侧身让开,问:
“若他拿我娘逼我?”
“先看你娘。”宁远道。
“若他拿段王爷的毒逼我?”
“先看毒。”
“若他拿旧情逼我?”
宁远看着她:
“那就把旧情放在桌上,让所有人一起看。”
王语嫣指尖一颤。
这不是武学课。
宁远没有拆哪一式,也没有说哪一路该怎么破。
他只逼她看清,自己每一次心软、每一次替他解释、每一次先低头,都会变成对方手里的力。
她低声道:“他怕失控。”
“还有?”
“怕别人看见他其实也会输。”
宁远点了点自己的眉心,又点了点心口:
“缺口在这里,不在剑上。”
段誉终于忍不住踏进半步。
“王姑娘。”
王语嫣转头。
他站在门边,碗里的水晃了一圈,洒在手背上。
他却像没有觉察,勉强笑了笑:
“我不是故意听。我只是来问父王……”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说不下去。
王语嫣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没有慌乱。
“段公子,伯父的毒势稍后再问宁公子吧。”
段誉心口一涩。
从前只要他露出一点难过,王语嫣便会避嫌,会后退,会把话说得更软,仿佛他的疼也需要她小心照料。
今日没有。
她站在宁远身边,手里还握着那截枯枝,没有藏,也没有放下。
段誉低声道:“你还要问?”
王语嫣点头:“我要问完。”
四个字很轻。
段誉却像被关在门外。
王语嫣看见他的难过,却没有再把自己的话缩回去。
她轻声道:“段公子,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我若因为你难过就停下,往后还是会把别人的心放在我前头。”
段誉怔了怔,眼里的光暗了一点,却仍点头:“我明白。”
他张了张口,终究只道:“好。”
他没有走,只退到石壁边。
那碗水被他端得很稳,手背上却湿了一片。
王语嫣转回去:“若他故意示弱,说自己不得已呢?”
“别替他补后半句。”宁远道,
“他说不得已,你就问是谁逼他。他说为你好,你就问好在哪里。他说旧情,你就让他当着你娘、段王爷和这些人,把旧情说清楚。”
王语嫣慢慢握紧枯枝:“若我害怕?”
“怕就怕。”宁远道,
“怕不丢人。把选择权送回他手里,才丢人。”
李青萝坐在远处,脸色阴沉了许久,忽然冷哼:
“教得倒像回事。”
宁远偏头:“王夫人要听,可以坐近些。”
李青萝冷笑:“我用得着你教?”
秦红棉在暗处嗤了一声:
“你若真用不着,昨夜也不会被人逼到这洞里。”
李青萝眼神一冷,香囊已在指间晃了一下。
秦红棉的剑也停在半空。
水声忽然被一记破空声劈开。
宁远抬手一夹。
一支短箭停在两指间,箭尾红绳缠着窄帖,缠得齐整,像送来的不是杀机,而是雅约。
石室里的人都静了。
王语嫣站起身。
宁远拆开帖,只扫了一眼,唇角微微扬起,眼底却冷。
“明日午时,旧茶亭设宴。”
段誉脸色一变:“慕容复?”
宁远把请帖递给王语嫣。
帖上字迹清峻,只有几行。
请王姑娘一叙。
若不到,段王爷毒发,不劳诸位再救。
落款两个字。
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