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里有人酸溜溜地说她攀上高枝了,有人开始主动跟她套近乎,连团长见了她都客气了三分。
可是对于简梨花来说,仿佛天都塌了。那个人看她的眼神让她浑身发冷,像是被蛇缠住了脚踝,动都动不了。
后来那人知道了简梨花和秦淮安的关系,动用了一些手段,逼得秦淮安在团里待不下去。
先是以“业务考核不合格”为由,把他从台柱子上撤下来,让他去后台管服装道具。
然后是宿舍调整,把他从条件好的双人间调到漏雨的杂物间。再后来,连他上台的机会都取消了,只让他在后台搬搬抬抬。
秦淮安去找团长理论,团长坐在办公室里,叼着烟,半天才说一句:“小秦啊,有些事,你得看开点。”
那时候的文工团团长也是个怂蛋,还想劝解简梨花呢。
他找简梨花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人家领导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总不能为了一个小秦,把整个团都连累了吧?
再说了,小秦年轻,还能再找嘛。
简梨花不愿意屈服,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台柱子的名头。
她跟团长说,我不跳了,我走。团长以为她说气话,没想到第二天她就递了报告,收拾了行李。
这也是她舍弃一切离开京市的根本原因。
双方为了彼此,都放弃了一定的东西。
秦淮安回了老家,简梨花去了鹏城闯荡。
简梨花在鹏城闯出一些名头以后,三番五次的去找秦安。
她托人打听,写信询问,甚至还亲自跑回京市去找。
可得到的消息,都是没有这个人。文工团说没有秦安,街道说没有秦安,就连从前相熟的人也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她找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满怀希望地来,每次都失望而归。
心灰意冷下,为了自己的前途,她嫁给了现在的先生。
思绪回笼,简梨花脸上泛着柔柔的光,伸手握住轮椅的把手,推着秦淮安缓缓在河边走动。
清河市的这条河不宽,水也不深。
曾经的秦淮安,无数次的想随着河流远离这个糟糕的世界。
现如今,重新走在这条河边,竟生出了不一样的感受。
河水慢慢地流着,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又落回去,荡开一圈圈涟漪。
这么多年过去了,情情爱爱早就没有当初那么浓烈了。
有的只是人生的感慨以及愧疚。
那些年少时的心跳和眼泪,如今想来,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可那份亏欠,却像酒一样越陈越浓,浓得化不开。
俩人缓缓在河边走着,简梨花询问起秦淮安离开以后的事情。
秦淮安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说自己离开京市以后,回了老家,在县里的文化馆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
后来文化馆裁员,他就出来了,打了几份零工。再后来身体不行了,就回了家。
可简梨花能够听到他语气中的颤抖和遗憾。他说“临时工”的时候声音低了一下,说“裁员”的时候停顿了一拍,说“身体不行”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
这些细微的变化,像针尖一样扎在简梨花的心上,一颗心仿佛被针扎一般。
她知道秦淮安并没有说实话,把一切都已经简化了。
可她不敢再追问,生怕揭起那一层深深的伤疤。
当得知秦淮齐因为他的缘故,找不到一份工作时,简梨花恍然大悟。
她就说呢,秦淮齐的模样不差,人也机灵,见人三分笑,说话办事都利索,也十分有力气。
在鱼龙混杂的环境当中,他往那里一站就十分出挑,脊背挺直,目光清正,跟周围那些混日子的人完全不一样。
脑袋瓜也非常的灵活,在车站拉人的时候,一眼就能看出谁是真心要找活的,谁是来探风色的。
这样的人,哪怕去工厂,也能干出一番事业。怎么会干这种拉人的临时活?
原来根本原因在这里。
或许是曾经那人的手笔,简梨花几乎可以断定。
一个电话,一张条子,就能让这个年轻人所有的路都堵死。
微风轻轻吹过,简梨花原本有些混沌的意识,突然清醒了几分,她想到一种可能性。
秦淮安的腿,真的是病成这样的吗?
她的瞳孔剧烈颤抖,抓住轮椅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
轮椅的把手硌着她的掌心,凉得刺骨。
简梨花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现在一切都没有证据,等她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而秦淮安望着不远处的鸳鸯,不由得失了神。河面上那对鸳鸯并排游着,公的羽毛鲜亮,母的素净些,一前一后,寸步不离。
秦淮安看着看着,眼神就散了,像是透过那对鸳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简梨花原本是准备找秦淮安帮个忙,和这边的文工团牵个线搭个桥。。
可现在看来,这对于秦淮安来说,是不能回忆的往事。
文工团那三个字,对他来说像一道还没长好的疤,碰一碰就疼。
所以简梨花默默的咽下了这个话。
她把到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回去,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然而秦淮安是个心思灵动的,察觉到身后简梨花的情绪变化,他主动询问起了怎么回事。
两人曾经相处了那么久,无数个午夜梦回,秦淮安不知道把过去的故事,咀嚼了多少遍。
他记得简梨花开心的时候走路会轻轻颠着脚,难过的时候会把嘴唇抿成一条线,犹豫的时候左手小指会不自觉地抠东西。
他自然而然的清楚身后女人地情绪变化。
“梨花。”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简梨花愣了一下,随即抿唇一笑:“也没有什么事情。”她的左手小指不自觉地勾住了轮椅套的缝线。
“我现在带的团正在进行全国巡演呢。这次突然来到清河市,我就想着碰碰运气。
前段时间去京市,小晴说,她可能知道你的消息。
我就向她打探了一下,要不然还不知道你在这边呢。”
她顿了顿,手指在轮椅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趁着这几天没什么事情,我就想着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你。
没想到还真被我碰上了,淮齐是个有能耐的孩子。”
说到秦淮齐,她的语气自然而然地轻快了几分,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话题。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就把他带在身边打个杂。
平时我们要进行舞台布置,很多装备小姑娘们都搬不动,我们都是找的临时工。
但是到一个新地方,哪有这么巧熟识的人呀。我就想着找一个固定的人员,淮齐倒是个有力气能干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秦淮安的侧脸,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放心的话,就让他跟着我。”
简梨花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果不其然,这话勾起了秦淮安的兴趣。
秦淮安偏过头,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实在的光。
他看着简梨花,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说:“淮齐……他是个好孩子。”声音里带着做哥哥的骄傲,也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他跟着你,我放心。”
简梨花听他这么说,鼻子又酸了。她使劲儿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意逼回去,笑着说:“那你可就把他交给我了。
我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可要吃苦的,搬东西搭台子,起早贪黑的,没个准点儿。”
秦淮安嘴角弯了弯:“他吃得了苦。”
“那就这么说定了。”简梨花拍了拍轮椅把手,像是拍板了一桩大事。
秦淮安仰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鸳鸯,忽然说:“梨花,谢谢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可简梨花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她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应该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轮椅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轮椅的轮子碾过河边的碎石路,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