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坊的早点可称丰盛,云奕穿着荷官新送来的合身衣裙,旁边放了她要的药材包,伦珠看着她,老老实实吃完面前一圈小碗小碗的点心才把人放走。
她心知这未知的一晚对顾长云来说已是极限,径直回了明平侯府,不过仍是觉得心虚罢了,翻墙太明显,便悄悄走的后门。
谁料一进门便对上云十三一张苦巴巴的脸,黑眼圈极重,整个人像是紧绷的弓弦一般杵在拱门后。
两人皆是一愣。
云十三是愣她居然这次异常老实走了门,云奕是愣他的脸色怎难看的如此之可怕,转念一想就知道估计顾长云的脸色会更可怕几分。
云十三飞快上下打量她一遍,猛地窜上去,越过她先把门给抵死了,接着才扭头看她,小声同情道,“你完了,侯爷一夜未睡,已在府中布满天罗地网,大罗神仙也插翅难飞,就等你回来呢。”
院墙上传来一声啼叫,赤腹收了翅膀,落在树枝上盯她。
附近衣物破空声逼近,云十一率先从墙后探头。
这架势不像是只为了问罪她夜不归宿,云奕眼皮狠狠一跳,药包无措地提在手上,还没来得及问云十三昨夜到底发生何事,一只绣了熟悉云纹的锦靴裹了沉沉戾气自拱门后踏出。
云奕登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僵在原地,往上看,那张她日思夜想的俊美面庞挂着淡淡笑意,如沐春风地朝她勾了勾唇。
顾长云眼底满是血丝,将所有汹涌情愫强压在面皮之下,目光危险把人从头到脚一寸寸刮过,辨认出不是府上的料子,浑身散发的气息一时愈发阴沉,又怕把她吓跑,缓声道,“云儿,回来的好早。”
云卫等人往后退了退,各自警惕地守到附近的墙下。
几日不见,一直压在心底的思念如附骨之疽,此时人到了眼前,更是不管不顾地疯长,云奕饶是心虚怕他发现,但也按捺不住脚步,飞奔上前扑进他的怀中。
在她动作之时,顾长云眼底一暗,下意识往前接了几步,直待紧紧地将人抱个满怀,确认怀中人毫发无伤地回到他身边,一直提着的心才堪堪落地。
骨头被勒的微疼,云奕只觉心安,放任自己融入顾长云的怀抱,深吸一口男人身上的松香冷香。
他在铺满她衣物的床上捧着她的枕头坐了整晚,身上才染了这般浓重的冷香气。
顾长云嗓子发紧,鼻尖抵在云奕颊侧不住地嗅,闻到些许苦涩药味,舌下压着后怕,低低道,“我昨夜回来没见你,差点急疯了。”
“你去哪了,一字一句都没留给我,我怕你出了京都,很久不回来。”
云奕听得到他急促心跳,手臂丈量下男人的腰身清减了一圈,不禁眼眶一酸,喃喃道,“我日日夜夜想去寻你。”
顾长云将人横抱起,一言不发往内院去。
赤腹跟着飞去,云十三默默把方才云奕扔了的药包捡起来,左右看看,不知道给谁。
“给我罢。”白清实微微一笑,对他伸出手。
府中无人有心吃得下早点,如今人已然归来,他便一手提了药包,慢悠悠地往饭厅去。
他吃惯了药,自己也有意钻研医书,自然能察觉到这药包上非比寻常的血腥气,不过既然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其余暂且放下之后再说。
日光冷冷地洒在枝头枯叶上,今日降了温,顾长云在厅中坐了一夜,府中无人敢劝他歇息,连翘等人一起陪着听外面刮了一晚大风,王管家夜间披衣起来看了一趟,没说什么,只让来福瞧着,暖笼是一刻也不能熄的。
连翘刚换下来去歇息,碧云刚把桌上点心换成新的,一回头侯爷怀中抱了人大步走进来,她愣了一瞬,恍然回神,欣喜上前麻利铺好床,来喜来福提了热水倒去另一边屏风后的浴桶里。
云奕脸埋在顾长云颈窝,方才完全占据心智的狂喜平歇下去三分,一夜未归的忐忑终是占了上风,顾长云贴心不追问,并非意味着他完全放下心,再加上一路旁若无人的亲密,心情几经波折,又添了些小别胜新婚的羞涩。
碧云有眼力地退下,顾长云动作轻缓将云奕放在烘好的锦被上,自然地屈膝半跪下来,替人脱下外衫褪去鞋袜。
绣鞋是新的,看绣工并非出自府中绣娘之手,目光扫过鞋底,少许灰尘,未沾湿泥。
还是那只心机小雀儿。
顾长云心中叹气,顺手将两只浅粉绣鞋摆放整齐,脱了外衫扔到衣架上,问云奕渴不渴饿不饿可吃了早点没,得到不渴不饿吃过了的乖巧回复后,在她额上轻轻吻了吻,道一句“等我”,随即宽衣解带地走去热气腾腾的屏风后。
云奕一根手指挑开床帐,目光随着地上的腰带护腕中衣一路到屏风后,眯着眼从缝隙间窥见一大片后背冷白肌肤,撑起身子认真辨认有没有新添的伤痕。
顾长云若无其事解开裤带,褪去下身衣服回身搭在屏风上,两条长腿在云奕眼前一闪而过。
挡住了。
云奕自知理亏,躺回去安安静静闭上眼。
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就在一屏风之后沐浴,屋子的主人回来了,一切印记又变得鲜活起来,顾长云应是还未在床上睡过,但被中的松香却已浓郁,恍若实物地将人牢牢困在其中。
顾长云擦着湿发回来,结实紧致的胸膛自敞开里衣中大方展露,略微有些惊讶看到云奕已搂着自己的枕头睡熟了。
他还以为会看到一只香肩半露扑上来拽着他腰带试图靠撒娇把昨夜之事糊弄过去的小猫。
云奕事实上是打算这样干的,但经了昨夜那一遭,铁打的人也会觉得疲累,躺下不消片刻眼皮便沉的掀不开了。
顾长云将湿发拢到脑后,随意用发带系住,在暖笼上暖热了手,一言不发将人剥了个干净塞进被子里。
云奕歪头在他枕上蹭了蹭脸,睡的很沉。
顾长云坐在床边,翻来覆去把每件衣物都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没发现丁点血迹,皱眉思索片刻,还是不放心地展开被子再次往人身上检查一遍。
许是梦中察觉到身旁人灼热视线,云奕往枕头下钻,翻身背对他。
顾长云正打量她泛红指尖上的细微伤口,下意识地捞起她的长发放到一旁枕上,怕她翻身后有动作再给扯痛了。
正是这下意识的一眼。
一把青丝披在雪色肩上,凌乱发丝间,如梅花般绽开的几点红痕虽小,却异常刺眼。
顾长云心猛地一沉。
他闭了闭眼,多年来求生的本能大肆敲响警钟,告诫他一定不能放过,于是屏息靠近看,表面上像是被蚊子跳蚤一类的小虫咬的,这个季节蚊虫还未死绝,并非没有可能,但云奕一夜未归前的种种异样成了顾长云扎在心里的一根刺,如今任何风吹草动更是不能放过。
云三在院中悄无声息候着,他手中捧着白清实交给他的药包,蹙眉挑不出毛病来。
云奕何许人也,就算是药理不及他精通,但整个人八面玲珑,见风使舵,什么时候能轮得到他来指出纰漏。
门开了,顾长云拿了张纸递给他,脸色很不好看,吩咐,“去查,是中什么毒,亦或什么病症,身上会显出这种痕迹。”
云三心中一惊,连忙接过,匆匆扫上一眼谨记于心。
见他没什么要说的,顾长云便了然云奕带来的药是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刚要让人退下,忽地灵光一闪,转眸望向门内。
云三上前几步。
顾长云冷笑,眼底是压不住的厉色,“亦或是,被下了什么蛊。”
这句话咬字极低极狠,云三恍然间觉得眼前侯爷眨眼间变成了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阎罗,只待一旦寻出蛛丝马迹便顺藤摸瓜杀人。
他果断将此事列入最当务之急的一列,郑重问道,“那这药?”
“记下药方,让连翘,罢了,你亲自盯着,煎了送来。”
云三颔首,无声退下。
屋内云奕睡的昏沉,并未察觉一二。
顾长云烘干长发,直接脱了里衣躺上床,云奕迷迷糊糊感觉身侧睡了人,自发乖巧钻进他怀里,搂着腰寻个舒服位置不动了。
温热肌肤亲密无隔,顾长云满足喟叹,将人往怀中又搂了搂,鼻尖抵着云奕发顶,总算是能略闭一闭眼。
舟车劳顿,又与万丘山一顿周旋,回府后忧心如焚苦等一夜,现温香软玉在怀,迟来的头痛几乎是风暴般席卷而来。
顾长云神色却满足,将人紧紧搂着,不知是睡还是昏了过去,一觉醒来竟已到夕阳西下时分。
窗纸上隐约可见赤腹的影子,怀中人还没有动静,顾长云望着窗户缓了缓神,只觉口干舌燥。
暖笼烧了太久,他二人紧贴着睡,不免出了身薄汗。
顾长云抬手按着太阳穴,往后错了错位置,想着先给云奕喂些水,垂眸一看,云奕双眼紧闭,唇色惨白,一摸身上竟然滚烫的如同煤炭一般。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不会这么轻易地过去!
顾长云额上青筋毕露,指腹小心抹去云奕脸上的冷汗,心痛如刀绞。
“来人!云三!去太医院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