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云的背影压着显而易见的急迫,陆沉身体先一步跟上,回头目光飞快扫过他在夜风里冻得苍白的指尖,脑海中回想方才白清实的话,总觉得自己的眼皮又跳了。
白清实目送两人宽阔肩膀消失在院门新摆的那株十丈垂帘后,墙上的花影微微摇晃。
他眼底的夜色浓的化不开,只觉后面的日子里事情将要一件接一件潮水般地来,提早压得他胸口轻轻地疼。
连翘适时捧了厚些的披风过来,注意到他手捂心口的动作步伐不免加快几分,白清实低头让她替自己披上,听她关怀,“白公子,小厨房炖了雪梨汤,您不必这般日日紧绷着精神。”
风卷了下屋檐一角的雨铃,白清实满意地裹在内里是薄毛皮的披风里,微微一笑,像是听进去了,他道,“那全得看咱们侯爷了。”
连翘听的摇头,半开玩笑地说,“那还是劳烦您多上心些。”她顿了顿,露出个真心的笑,“现在云姑娘在,侯爷不会再像先前那般,好像是时时刻刻能豁出性命做事。”
“侯爷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白清实被她的话勾起一些回忆,掩去眸中深色,他也往酒窖去,仿佛方才这一会只是等有人会送来厚衣一般。
云三等人闻讯到酒窖口时,顾长云已在里面待了有段时间,熟悉的酒香欢快地缠上归家之人的衣摆,他闻见三春雪的味道很浓。
顾长云明知若云奕想不会留下任何痕迹,酒坛碎片早有人验察清理,但他直觉异样。
云三衣袖沾了露水,正往下观望,对上他询问的目光后点了下头。
云奕在三合楼,不管她回去的缘由到底是什么,顾长云缓缓吐出堵在心口的那一口气,定了定神,环视一周,只吩咐人再多去寻些好酒来存着。
酒窖阴冷,他上来时一身寒气,目光顺着院墙移动,看见白清实站在一丛蔷蘼前仔细端详。
侯府所栽种的草木大都精心栽培,多数花花期极长,之前重整园子的时候王管家命人将多出来的几株深色蔷蘼栽在此处墙角,平时也不怎么照管,可这几株偏偏生长地异常繁茂,蔓延开来竟是郁郁葱葱占据了半边院墙。
紫红的花朵毫不隐藏,慷慨地向来者展示自身近墨般的浓郁颜色。
顾长云毫不犹豫,三两步走过去伸手撩开毯子般的花藤,枝叶下空无一物。
手背上几条新鲜血痕泛痒,顾长云脸色陡然沉下去,喊人,“来人,掌灯。”
小小一个院子很快如同白昼,紫红的花瓣在灯下像是丝绒裹了层白霜一样,片刻,半个身子都埋在枝叶中的男人缓缓直起腰背,脸色难看地死死盯住墙上一抹胭脂色。
这痕迹极淡,一丝一缕,细的如烟一般,原该是暗红色,淡的在夜色中恍若没有,才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脱下来的皮质手衣狠狠砸在云三怀里,一时院内静的落针可闻,凉飕飕的夜风里每个人的背后都硬生生被逼出来一层薄汗。
顾长云再入酒窖,让人将开封过的所有酒一一掀开坛盖来看,云三伴他身侧,查看未半便在一坛三春雪中发现更明显的端倪。
其实本来不明显的,奈何云奕是思念缠心,独独偏爱拿三春雪来慰藉自己,云三上了心思,拿出看家本领特意对这几坛酒关照有方——也正是因顾长云独独在这坛酒前停留驻足,他才得以在扑鼻的酒香中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他不用言说,顾长云便像是已知觉了什么,眼中寒意大盛。
白清实拢着外衫站在外面看着内里光景,胸口一刺,在心中不得不将早日寻到医痴的计划往前一提再提。
月明星稀,此夜院中无人入眠。
另一处,被人心心念念的云奕强力压下那阵时不时就涌起来堵在胸口的心慌,强装镇定地对韦羿一抬下巴,“我知道他今日回来了。”
还真是一回来就去那种地方了,韦羿只敢在心里说道两声,不过见她早已料到,便也将此事放下,坐姿轻松了些,宝贝地摸摸怀中好不容易抢回来的瓶瓶罐罐,脑子一转,奇怪道,“那你这前脚后脚跑出来作甚,莫不是你……干了什么坏事怕被你家侯爷发觉,赶紧偷跑出来了吧?”
云奕不得不说此人行走江湖那么些年,某些时候真是格外的有脑子。
皮肉之下,肩胛那处的骨头缝隙里尚且泛着麻麻的撕扯感,云奕往后仰了仰脖子,觉得自己甚至能听到蛊虫啃噬血肉的声音,但脸上依旧一副“那又怎样”的神情,没说话。
韦羿心生无奈,拉着小板凳往她那边挪了挪,苦口婆心开劝,“你瞧瞧,这是干了什么坏事,你家侯爷还能怎么地你不成?他刚回来一到家你就没了人影,人家心里得是啥滋味啊,啊?”
云奕依旧闭着眼,心道顾长云若是见了她当时那副人影心里才不是滋味。
韦羿见她没反应,有些急了,“要不然你回三合楼呢,你,你这是打算躲我这么?你家侯爷见不着你肯定往三合楼找,嘿,找不着你那不得把整个京都掀了天了!掘地三尺万一掘到我这来怎么整?我,我小本生意,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云奕悠悠睁开眼,对上他渐渐有些心如死灰的脸色,站起身,慢条斯理理了理袖子,“你慌什么,我就是来你这等你,看看你这几日忙什么去了,一会就走。”
“哎,你这,瞧你这话说的,”韦羿脸上登时挤出个假笑,“整的跟我撵人似的。”
反正没等到自己需要的东西,云奕没心思开口呛他,意思意思从人怀里抢了两瓶丸药,风吹一般眨眼消失在了院子里。
韦羿扒着门框往外瞧了一会,没再见任何人的影子,刚长舒一口气,就因觉察到云奕这次来得古怪而再度提起心,回想是哪两瓶丸药被拿了去了,一瓶止血一瓶镇痛,行走江湖常备,没甚特殊的能针对蛊虫的功效。
总觉得心里慌慌的,还是哪日去三合楼打探打探罢。
云奕离了他的院子,在小巷的暗处摸黑打开药瓶,在舌下压了两丸异常苦涩的小药丸,她在夜色中沉默地走着,仿佛能闻到胸腔中的血腥味,一时被苦的有些反胃。
韦羿的药丸早就被她掉了包,如今在瓶中的,可是完完整整两瓶剧毒。
不到一炷香时间,药效发作,来不及出城,云奕寻到一处无人废弃墙角,抬手捂住嘴,眼神平静,滴滴答答的黑血从指缝中漏出,眨眼间便连成一条血线。
这是她能找到毒性最烈的药了,饶是她,五脏六腑也是被刀插入横搅的剧痛。
肩胛后的蛊虫不免痛苦,在皮肉下突兀地活跃起来,撕扯血肉声在这一处角落渐渐大起来。
云奕低着头,额侧、小臂皆绷起青筋,冷汗侵透衣衫,若是她身侧有人,便能惊恐地看到她脖颈到蝴蝶骨的位置,有处明显的凸起在挣扎,深紫上缠了金色蛊丝,光泽在黑暗中一闪而过,像是要破开皮肉,也像是要往更深处钻去。
杯水车薪。
这蛊毒近日活跃,若不得压制,早晚败露,晏子初非亲自将她押送回荆州,蛊虫拔除之前决不会放她出谷,然长云刚回京,此行江南不管他发现什么,朝堂勾心斗角,离北虎视眈眈,京中都不会再太平,她不能丢下他一个人回荆州。
云奕呵了一声,毫不犹豫往嘴里又扔了两丸,两管温热登时自鼻腔中涌出,眼前阵阵发黑,咬牙撑着留一丝意识硬扛,势必争一分上风。
一个时辰后,蛊虫最终没了声息,凸起缓缓藏于皮下,那片紫色亦缓缓消散,变成一点刺眼的红痣。
云奕整个人恍若刚从水中打捞起一般,脸色和唇色都白的像雪,衣服上冷汗血污混在一起,摇摇欲坠撑墙站起身,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拔除蛊虫无望,只能以剧毒压制,使其陷入沉睡,但事态紧急,她来不及找人调配压制蛊虫的毒药,只能尽挑些剧毒之最来尝试了。
她靠墙缓了缓,看东方天际尚未泛白,有力气将外衫脱了点燃,又用灰土把燃尽的灰烬和地上的血污一并掩埋,神情竟有三分轻松,一步步慢慢离去。
长乐坊,外间燃着安神香,伦珠静静躺在床上,闭着眼在被子里一颗珠子一颗珠子地摩挲那串珊瑚手串,唇边微微勾出笑意。
深秋夜间寒气逼人,白日里荷官替他换了床新制的棉花被褥,带着暖烘烘的日光味道略有些分量地压在身上,哪怕是睡不着,就这么躺着也心安。
但很快他的唇角便压平了,这床新制的棉花被子被他紧紧地裹在另一人身上。
因嫌弃自己而跳进最近的湖里游了一圈的云奕,浑身湿透坐在榻上,可怜兮兮地从被子团里抬起小脸,对他露出个无比讨好的笑。
伦珠披着外衫端着红枣姜茶喂她,侧脸对外面说话,让人去抬热水,还要把库房里的暖笼抬出来点上,脸色虽冷的要掉冰碴,但还是用余光瞥着她喝了多少。
一连被灌了两大碗姜茶,云奕只觉喉咙里都是火辣辣的,心虚地笑,“伦珠,我知道你最好了,别告诉晏子初他们哦。”
伦珠给她掖好被角,埋怨地看她一眼,“大半夜的,你不回三合楼,也不去明平侯府,偏偏来寻我,我还不知你想干什么?”
方才她翻窗进来像个水鬼一样站在屏风外面,他是当真被吓了一跳。
一面欢喜得她信任,一面又实觉心疼,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明平侯得罪你了?”
云奕摇头,试图从被子里伸手拉他坐下,却被他反手又塞了回去。
“这已是深秋,”伦珠爱怜地将她半干的长发拢到耳后,“下次休要这般了。”
荷官抬了热水来,伦珠把暖融融的房间让给她,和荷官一同退去隔壁。
隔壁早早点亮灯放了暖笼,小几上置了热茶和几碟点心,荷官捧着放了空碗的托盘,轻声道,“公子,可要小厨房做些宵夜上来。”
伦珠随手拿起一本话本,点头,“厨房有什么汤现在?”
荷官想了想,“安神的补汤和梨汤是一直有的,今夜炉子上煨了金玉羹。”
“羊汤?正好驱寒,待会盛一碗来。”伦珠又觉不妥,“罢了,取梨汤来罢。”
云奕一身水来,指不定还受了别的事,羊肉是发物,若与他物冲撞就不好了。
荷官依言照做。
沐浴后换了干净衣物,云奕被伦珠催着用完夜宵后快睡,只字不问今夜所发生之事。
云奕信他愿守口如瓶,裹在被窝里闭上了眼,胸口还闷闷地痛,但蛊虫一点动静都没了,安分的很。
黑暗中长长舒了口气,疲惫潮水般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伦珠守在门外,听她呼吸声变得匀长,这才放下心回去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