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站在道台之上,久久未动。
这一站,便是整整三月。
三个月的时间里,微风流转不休,周遭再无旁人,唯有渊一人静立沉思。
他不曾再开口质问,亦不曾催动自身神力触碰镜面,没人知道此时的渊,心里在想什么。
此间,四大天君时常现身高台侧方,隐去身形,观望着渊。
在四天君眼中,渊三月沉心思索,无非是道心动摇。
亲眼见证绝境之中,众生恶念丛生,他从前坚守的人心向善、凡俗可共渡灾厄的道念必然破碎,整日深陷自我怀疑,困在人性善恶的纠葛之中。
这正是四人想要的结果,赌局一胜,五百年束缚落定,渊自愿滞留异界,再无人阻拦他们谋划两界之事,大局已然落于掌控。
又是数日光阴流转,渊终于收回目光,周身沉寂的气息开始松动。
他抬眼望向虚空,天君道影踏步而来,齐聚于道台对面,静待他开口。
渊语气平静:“赌约既定,我愿赌服输。”
文杰天君眉峰微抬,想听渊后续会怎么说。
“五百年之内,我绝不插手两界事,两界纷争,我亦置身事外。”
渊顿了顿,目光直视文杰天君:“我若没有记错,或者理解错的话,先前四位曾许诺于我,只要我身异界,五百年光阴之中,我可随意在异界走动修行,你们不会阻拦,对不对?”
四大天君相视一眼,五百年岁月足够他们筹谋一切,待到天渊壁自行愈合也好,强渡也罢,异界大军可从容横渡古界,尽数平定那边疆土。
区区任由渊游历,不过无关紧要的小事,无需吝啬应允。
文杰天君淡淡颔首:“所言不假,承诺作数。只要你不违赌约底线,我界疆土山川,任凭你往来修行,无人阻拦。”
渊轻轻颔首:“既如此,我知晓了。”
话音落下,渊不再停留,转身拾级而下,离开了。
四大天君立于道台之上,皆运转通天神念,锁定渊的气息轨迹。
他们虽允诺渊自由游历,却不会放任其脱离视线,时时刻刻窥探他的行踪,提防他暗中生出变数。
这一追踪,便是整整十年。
十年岁月,渊踪迹飘忽不定。
大半时日,他独行于异界荒寂深山,无人古域,专寻灵气浓郁之地闭关打坐,打磨自身道基。
时常凭空消失数日乃至数月,而四大天君知晓,古界真神修有法域,也亲眼看到过,渊踏入芥子之内。
在异界天君眼中,十年间,渊安分守己,不曾生事,甚至不曾与异界生灵打交道,一直是独自一人,每日只游走两界山川,潜心打磨道身。
四天君轮流,十年日复一日的监视,渊始终循规蹈矩,无半分异动。
四大天君的心渐渐放下,原本全数倾注在渊身上的注意力,慢慢转移,尽数投向天渊的愈合推演,横渡大军筹备的要务。
云端道台之上,那道十年不曾间断的神念追踪,也随之渐渐淡去。
纠缠了十年的监视落幕,此时此刻,天地辽阔,万物清净。
渊身形一晃,褪去在外游历的闲散姿态,归返法域之内。
只见法域深处,天道雷池悬立。
法则锁链横贯其中,牢牢界定着世间生灵的终极上限。
雷池正中,盘踞着巨兽,纵使其天赋盖世,血脉无双,终究难以凌驾于天道法则之上。
九馗龙——九夜。
纯种的至尊血脉,异界同辈公认的第一天骄,曾纵横异界,生来便站在诸天生灵的顶端。
此刻,他展露真身。
龙躯巍峨,横亘雷池,龙须如神鞭垂落,龙目紧闭。
他困锁在这雷池之中,已许久岁月。
这些年,外界暗流汹涌,云海道台赌局落幕,青禾乡轮回,四大天君布局筹谋,世间发生的一切,都被雷池阻隔。
九夜一无所知。
这些年,他被困于此,不得修行,无法涉足任何大道机缘。
自昔年与渊一战落败,被镇压此地后,他便与世隔绝。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依靠自身强横血脉,缓缓温养躯体。
其伤势早已愈合,直至今日,他恢复巅峰,可一身盖世战力,无上天赋,尽数被禁锢于此,无用武之地。
渊踏入雷池。
人身渺小单薄,立于九馗龙真身之前,反差极致悬殊。
渺小之躯,对峙至尊巨兽。
气息静谧,无风起浪,雷池因渊的踏入,微微震颤。
良久,紧闭双目的九夜,掀开龙眸。
竖瞳漆黑深邃,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他望见了渊,可他毫无动静。
不抬头,不示威,不言语,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这些年的囚笼岁月,虽磨去了他多余的戾气,却从未磨灭傲骨。
他只是静静盘踞雷池,好像眼前生灵,不过是这片囚笼里无关紧要的浮尘。
渊静立在虚空,望着九夜,率先开口。
他语气挑衅:“这么多年了,九夜。被困此地,终日困守雷池,滋味可还好受?”
雷池无声,巨兽不语,置若罔闻。
他偌龙身岿然不动,龙瞳冷寂依旧,全然不屑应答。
渊不急不躁,再次开口,却字字刺心:“传言昔日你纵横异界,同辈无敌,自诩至尊无双。”
“到头来,却困在此雷池,寸步难行,连一场正经的对决,都求而不得。”
依旧沉默。
九夜闭目垂眸,懒得理会。
他早已厌倦这般口舌之争,败便是败,困便是困,多余言语,纯属徒劳。
这些年囚居,他自问心如止水,只剩一身未泄的战意,被死死压在血脉深处。
渊步步向前,身形再度逼近,刻意挑动他深埋心底的执念:“你心底,始终不服,对吧?”
这话如同针,刺中了九夜。
他心中最大的不甘,从不是落败被囚,也不是失去自由,无缘大道,而是当年那一战,不算真正分出胜负。
他始终认定,渊胜之不武,手段投机,并非堂堂正正的对决。
凭他的战力,若能全力厮杀,绝不可能落败!
隐忍数年的不甘,瞬间爆发。
死寂雷池骤然风起云涌,天道锁链剧烈震颤,其真身猛地抬首,龙瞳赤红如血,凶威冲破沉寂!
他暴怒嘶吼,龙啸震彻雷池,声威浩荡,撼动了法则。
“渊!!!”
巨兽骤然发力,欲腾空扑杀,撕碎眼前的渺小生灵!
可横贯虚空的天道锁链瞬间绷紧,牢牢锁死他周身道基。
他的獠牙、龙爪,他倾尽所有的扑杀之力,堪堪停在渊身前咫尺之地。
咫尺之隔,宛若天堑。
他倾尽一身至尊战力,拼尽满腔滔天怒意,却无法往前半步。
极致的憋屈,席卷九夜全身。
他剧烈喘息,死盯着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之血脉,纵横异界,同辈无敌,可杀不可辱!”
“你若想取我性命,尽管出手!何必困我,日日折辱,玩弄于股掌之间!”
渊立在原地,只是望着九夜。
他落字有声:“你无非耿耿于怀。”
“始终觉得,昔年一战,我未曾与你堂堂正正全力对决,你从未真正败给我。”
九夜一僵,却沉默不语,这已是他的心结。
渊抬眼,坦然出声:“今日来,便是给你这个机会,既然你执念难消,便遂你所愿。”
“我给你次机会。”此话出,雷池骤然一静。
九夜的呼吸一顿,首次露出诧异,他盯着渊,眼中满是猜忌。
渊开口,定下赌局:“今日,我解你禁锢,予你公平一战的资格。”
“你我堂堂正正,分出胜负。”
他顿了顿,随后道出条件:“可此战过后,你若败了……”
“我问你什么,你便要老老实实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