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几天,莫三妹逐渐从“惊恐”变成了“麻木”。
东西移位?正常。
阴冷感?习惯就好。
花圈自己倒?扶起来就行。
他甚至开始和那个看不见的“脏东西”说话。
“我说,你要是想住这儿就住吧,别搞破坏就行。”他一边整理货架一边说,“这些东西都是要卖的,你弄坏了,我赔不起。”
拾玖飘在旁边,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
知道有鬼在自己店里,不仅没跑,还试图跟鬼讲道理。
她也开始尝试和莫三妹“交流”。起初是用纸人术,在他面前飘纸片。一张纸片飘起来,莫三妹会盯着看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知道了,别飘了。”
至于知道了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后来她开始尝试发出声音。阴气慢慢积累,她的鬼身越来越稳固,虽然还不能说完整的句子,但偶尔能发出一两个音节。
那天晚上,莫三妹在整理账本,忽然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
“纸。”
他抬头,四下看了看,没人。
“纸。”声音又响起来,像是从空气中传来的。
莫三妹低头看向手里的账本,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没纸了。
“……你要我拿纸?”
空气中没有回应,但他感觉到那股阴冷感靠近了一些,像是在点头。
莫三妹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账本,放在桌上。
阴冷感满意地退开了。
莫三妹:“……我真的疯了。”
但这就是他和那个“脏东西”相处的模式。她(他已经听出来是个女声)偶尔会提醒他一些小事,比如“笔”或者“灯”——有一次他忘了关店里的灯就上楼了,是她提醒的。
虽然只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但沟通已经不成问题。
莫三妹甚至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阿飘”。
拾玖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但她现在没办法抗议,只能默认。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那个叫小文的小女孩出现。
那天莫三妹接了个活儿,去一户人家拉遗体。去世的是一个老太太,寿终正寝,家人哭成一团。莫三妹和建仁熟练地处理遗体,抬上担架,准备运走。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冲出来,死死抱住担架,哭喊着:“外婆!外婆!你们要把我外婆带去哪!”
是之前那个能看见拾玖的小女孩。
莫三妹蹲下来,尽量温和地说:“小朋友,你外婆走了,我们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去哪?我也要去!”小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不能去。”莫三妹耐心解释,“那是大人才能去的地方。”
“骗人!你们都是坏人!”小文抱着担架不肯松手,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
家属急忙过来拉她,场面一度混乱。
拾玖飘在旁边,看着小文撕心裂肺的哭喊,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小时候的程少商。
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的无助,也是这样的哭喊。
她飘到小文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别哭。”她轻声说。
这两个字几乎耗尽了她积攒了好几天的阴气,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小文听见了。
小文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姐姐……”她抽噎着说,“外婆……外婆去哪了?”
“去很远的地方了。”拾玖说,每一个字都很费力,“但她会一直看着你。”
“真的吗?”
“真的。”
小文渐渐止住了哭声,松开抱着担架的手,转而抓住了拾玖的衣角——虽然她抓到的只是一团空气。
莫三妹看着这一幕,虽然看不见拾玖,但感觉到小文的情绪突然稳定了下来。那股熟悉的阴冷感也笼罩在小文周围,像是在安抚她。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
这个“阿飘”,好像不是来害人的。
处理完老太太的后事,莫三妹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小文的家人不要她了。
小文的父亲早就不在了,母亲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一直跟着外婆生活。外婆一死,亲戚们谁也不愿意接手这个烫手山芋,推来推去,最后竟然把小文丢给了莫三妹。
“你不是殡葬一条龙吗?老太太的葬礼你办的,这小孩也归你管!”一个亲戚理直气壮地说。
莫三妹:“……这什么道理?”
但小文已经黏上他了。她拉着他的衣角,不说话,就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
莫三妹心软了。
“行吧,先住几天,等你其他亲戚安顿好了再送你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小文黏他的原因,不只是因为没地方去。
还因为那个“姐姐”一直跟在他身边。
回到“上天堂”,小文第一件事就是跑进店里,四处张望,嘴里喊着:“姐姐!姐姐!你在哪?”
莫三妹跟在后面,“什么姐姐?这没别人。”
“就是那个白衣服的姐姐!”小文转头看着他,认真地说,“她一直跟着你。”
莫三妹脚步一顿。
“你说……有人跟着我?”
“嗯!白衣服的姐姐,长头发,很漂亮。”小文比划着,“她刚才还跟我说话了,让我别哭。”
莫三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
所以,那个“阿飘”,是个女的?
还一直跟着他?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店里空空荡荡,只有满墙的花圈和纸人。
“她在吗?”他问小文。
小文看向角落里,点点头,“在。”
莫三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但那股熟悉的阴冷感确实在那里。
他犹豫了一下,朝那个方向说:“你……你好?”
没有回应。
小文说:“姐姐在点头。”
莫三妹咽了口唾沫,“你……是人是鬼?”
小文转述:“姐姐说她现在是鬼。”
“你为什么跟着我?”
小文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姐姐说你身上有特别的气息,能帮她恢复。”
莫三妹愣住了。
“恢复?恢复什么?”
“姐姐说她受伤了,灵力被封了,血脉也被封了,只有待在你身边才能慢慢恢复。”
莫三妹听得一头雾水,灵力?血脉?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有一件事他听明白了——这个“阿飘”跟着他,不是要害他,而是需要他。
“那……”他斟酌着措辞,“你需要我做什么?”
小文又听了一会儿,然后说:“姐姐说,暂时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要让她待在你身边就行。”
莫三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行吧。”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可能是因为小文那双信任的眼睛,可能是因为那股阴冷感确实没有恶意,也可能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并不觉得害怕。
从那天起,“上天堂”就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住户,和一个看得见的小文。